蘇青立即屏住呼吸,餘光瞥見他襟口龍紋隨呼吸起伏的弧度。
蘸滿硃砂的筆尖正懸在她剛補過墨的硯池上方。
戌時三刻,松煙墨混著龍涎香的氣味里突然滲進一縷青竹皂角香。
趙衍筆鋒在「准奏」二字上洇出個紅點,這才發覺異樣來自小太監翻飛的袖口。
那截手腕在燭火下白得能透出淡青血管,研墨時食指關節屈起的弧度,竟比案頭羊脂玉鎮紙還瑩潤。
銅剪撥燈芯的脆響突兀炸開。
蘇青驚覺自己走神太久,恰在此時趙衍目光掠過她手背,她手背瞬間感覺燒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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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條卻仍按著每息兩次的節奏滑動,沙沙聲里混進一縷亂了的呼吸,轉瞬又被她壓進喉嚨深處。
「換冬墨。」他猝然擱筆,玄色袖擺掃過蘇青來不及收回的指尖。
她立即屈膝轉向左側紫檀櫃。
第二層螺鈿盒剛啟開縫,松木混冰片的凜冽氣息已竄出來,正是張公公教過的「冬墨需先醒三彈指」。
指尖勾住墨條纏金線的凹槽時,腕骨還殘留著被趙衍袖緣掃過的麻癢。
她用絨布裹住墨身防止打滑,硯池餘墨將將刮進青瓷盂,新墨條斜切四十五度貼上端硯。
冬墨質地硬脆,起手需先輕碾三圈潤開鋒芒。墨條與硯台相觸的沙沙聲,與趙衍屈指敲桌沿的節奏漸漸合拍。
子時梆子餘音碾過琉璃窗,空蕩的殿內只剩銅漏滴水聲。
趙衍盯著蘇青方才跪坐的蒲團,錦墊凹陷處還留著兩道併攏的膝痕。
想到自己居然盯著個小太監的手腕看呆了,他覺得簡直荒唐透頂。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批紅的硃砂墨漬,忽覺滿殿龍涎香都壓不住喉間燥意。
自總角之年便隨軍行伍,沙場滾打的儘是虬筋盤臂的莽漢。
十六歲承繼大統以來,前朝暗潮洶湧,後宮空懸至今。
細細想來,莫說閨閣女子的柔荑,便是宮娥的素手也未曾留意過分毫。
莫不是久不近羅裙,連內侍的骨相都瞧出玉色來了?
看來該讓太醫院調整安神湯的方子了。
日子流水般淌過,轉眼距那場宮外風波已近月余。
張公公腿上的箭傷已經收口結痂,雖然還不能像以前那樣走路帶風,但也可以慢慢活動了。
有這樣的結果,蘇青功不可沒。
蘇青其實不太願意總在趙衍跟前伺候。
伺候聖駕雖非重活,然在帝王眼皮底下行走,總歸讓人不自在。
她倒寧願灑掃泡茶,至少落個清淨。
所以,蘇青是打心眼裡盼著張公公能早些好利索,重新回來掌事。
只要這位老資歷的內侍大人能回到御前,她這個「替班」的,自然就能少在陛下面前晃悠。
正因存著這份心思,前些日子,蘇青除了在紫宸殿當值,借著灑掃奉茶的間隙偷偷留神各處可能藏匿暗衛的角落之外,剩下來的那點空閒工夫,幾乎全泡在張公公養傷的那處僻靜小院裡。
煎藥、換藥、端茶遞水、陪著說說話解悶兒,事事都做得格外上心,不敢有絲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