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章七五八 有恃無恐

  「陳芝雲雖然拒絕此事,但白衣軍中,既然有此言論……」

  太子殿下沉聲道:「部下已有此念,必是受他所感,哪怕他陳芝雲無意謀反,但軍中一旦動盪,有時就連主帥都只能隨大勢而行,若此事一經爆發,他陳芝雲未必壓得下去。」

  文先生知他意思,稍有思索,道:「陳芝雲雖無反心,但部下已有此念,確是極大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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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太子沉吟許久,看向文先生,忽然問道:「以謀反大罪,先制陳芝雲?」

  文先生眼中忽有光芒閃過。

  陳芝雲算是梁國的一柄利刃。

  這一柄利刃,若能將之策反,為蜀國所用,自是最好。

  但陳芝雲忠義之心,不可動搖,那麼便只有將之毀去。

  這些年間,文先生讓梁太子對於陳芝雲此人,日漸不滿,已成怨隙,這般離間,便是為了有朝一日,除去陳芝雲此人。

  但此時此刻,梁太子開口道出這一句話來,似乎已經讓文先生多年謀算,得以功成。

  只是不知為何,文先生心中竟無喜意,反有暗驚。

  這種突如而來的心悸,讓他不禁有些凜然。

  念頭轉過,頓時便有一點異處察覺!

  太子能知杖責一事,如何會是不知自身前去白衣軍,觀看過這杖責刑罰的事情?

  「試探?」

  文先生心中一驚。

  但他也是用計多年,與人暗裡不知交鋒多少來回的老狐狸,儘管心中震動,但面上依然不露聲色。

  「不妥。」

  文先生正色說道:「陳芝雲乃是白衣軍主帥,且當年一戰過後,名震天下,在百姓眼中,他幾乎已是梁國支柱,而實際上,他在軍中的威望,他麾下將士的本領,也著實當得起這等盛名。」

  「拿下陳芝雲,牽扯的代價,未免太大。」

  「更何況,陳芝雲卻也沒有試圖謀反,只是部下有著這般念頭,但也已被他杖責三百,幾乎致死,就是要追究他一個包庇的罪名,都不甚容易。」

  文先生露出沉思之色,語句斟酌,似乎在細細思考。

  梁太子微微低頭,也為之皺眉。

  就在這時,又聽文先生說道:「既然進言勸反的白曉,杖責未死,那麼……」

  他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縷精芒,道:「從白曉這裡入手。」

  ……

  商談了一番之後,二人定下具體細微之處,避免其中有粗陋之處,從而出錯。

  梁太子靜靜聽罷,兩人意見統一,便匆匆離去。

  待得梁太子離去,文先生回到座位上,面色變了又變。

  「看來這位梁國太子,對於你這位謀士,也並不是傳聞之中,那麼盡信無疑。」

  清原聲音徐徐傳來,道:「拿下陳芝雲,是對你的試探罷?」

  文先生略微點頭,說道:「太子並非愚魯之輩,他雖然談不上多麼智謀遠慮,但為人確實多疑……往常他待我如師,凡事盡都聽我所言,不敢有半點質疑,但近些時日,我自覺時日無多,確實是急切了些,兩月之間,我已進言三次,要向陳芝雲下手。」

  「所以他認為你要殺陳芝雲?」

  「大約是這樣。」

  文先生說道:「不過今日我放棄了這個機會,他便不會再疑我了,按我對他的了解,只怕今日試探,實則也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但我兩次三番露出要殺陳芝雲的念頭,如今卻又放棄,他難免也有兩分疑慮,不過這不是什麼問題,待我運作一番,便可將這點疑慮,一併打消。」

  說著,他似乎想起什麼,沉聲說道:「這個白曉,跟你有些關係罷?」

  清原沒有否認,笑道:「是的。」

  當日文先生假借太子之名,前去巡視白衣軍,實則便是清原授意。

  那一日,恰好又是杖責白曉的時日。

  如今想來,其中有著許多重合之處,在這位文先生眼中,這便是疑點重重。

  儘管猜測未有盡數確定,但是在他們這種人眼中,只要有一點疑慮,便是一個可以深入探查的破綻。

  「我讓太子殿下拿下白曉,權且當作是對陳芝雲的試探。」

  文先生說道:「你可要救他?」

  清原笑著道:「順其自然罷。」

  文先生應了一聲,再無言語。

  ……

  洞天福地。

  清原笑出聲來。

  這位文先生,還是對於白曉一事,心生不滿。

  不僅是當日受清原之意,前去白衣軍一事,也還有著被清原瞞住的幾分惱怒。

  文先生的一切,都盡數被清原得知。

  然而清原在外,還有另外謀算,卻不是文先生所知的。

  這讓一向似乎無所不知的文先生,難免有些心態失衡。

  適才進言太子,拿下白曉,雖說是為試探陳芝雲,實際上也有給清原添堵的意味,只是沒有挑明罷了。

  「白曉,白岳,葉獨,文先生。」

  清原暗道:「看來是白曉這一邊,先是生根發芽,但卻不知,會結出什麼果子來?」

  ……

  文先生府上。

  「這……」

  文先生心緒平靜下來,頓時察覺幾分異處。

  他適才的心態,竟是如同深閨怨婦一樣……像是發覺了自家老爺在外尋花問柳似的。

  他想到了這裡,眼角不免抽搐了一下。

  實際上,一直以來,他都受得清原所制,從一開始便是身在弱勢。

  就如同他身居高位一樣,手下不僅有著梁國的人,還有著蜀國的人……這各個方面的諜子,互不知曉各家身份,但卻盡都受他一人號令。

  他如今地位反轉,被清原所制,難免有些心態不和。

  「罷了……」

  文先生收斂了心緒,頓時想起一事,目光略沉。

  他拾起原來的摺子。

  思索片刻,他左手挽袖,右手執筆,沾了沾墨水,旋即便在何滬這一份摺子的下方,添多了一行字。

  【何滬此人,可以重用,益於國,益於民,但絕非結黨營私之輩,難成一人之心腹。】

  【此人可為重臣,不可為親信。】

  「就這樣罷。」

  文先生心道:「既然到了這個時候,梁太子已有兩分疑慮,便將何滬這一點隱患,挑明了去,也算表了忠心。」

  他這般想著,徐徐吐出口氣。

  放下毛筆,放下摺子。

  文先生望向外邊,神色恍惚。

  這般勾心鬥角的日子,連一句話都要在心中經過深思熟慮,醞釀許久,小心翼翼。

  儘管早已習慣,但也難免精神疲累。

  「還有多久?」

  文先生嘆了聲。

  他原本已經是死了。

  本以為數十年的謀算,臨死都不能達成。

  現如今被清原所救,能繼續以這不人不鬼的身子,繼續存活下去,今後他的時日還長,也或許真能親眼看見自己一手顛覆梁國。

  但這個年月,究竟還有多長?

  還要到何年何月,方能心愿達成,歸返故地?

  文家舊宅已成廢墟了罷?

  小妹的孩子,那個未曾見過的外甥,也已讀書識字,甚至舞槍弄棒了罷?

  寂靜的大廳。

  孤單的身影。

  一聲輕嘆,充滿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