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暗。
陰雲遮掩,星月俱都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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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有風吹動,樹梢輕輕搖曳作響。
有道人影潛行過來,撥開了密集的藤蔓,走了出來。
這人只是個年輕人,臉色顯得慘白,他雙手捏著印訣,四處看去,低沉道:「真君可在?」
他環目四顧,盡力感知,但全無所獲。
然而過了片刻,才有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在這。」
白曉頓時一驚,看了過去。
只見在黑暗陰沉之處,站著一道黑色的身影,與黑暗似乎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任由白曉目光銳利如鷹隼,任由白曉感知敏銳非常人,也都無法感知得到。
見得那人,白曉手中道術頓時凝成,但不敢妄動。
他看不出眼前這黑袍身影的深淺,也看不出半點當年清原的影子。
但他心中知道,眼前這道身影,就是不久前在葉獨面前攔住自己的那人,也就是打了自己一道化血元術的那人。
他也同樣明白,這人絕不是天殺真君本身。
但即便不是本身,天殺真君這位當世第一人仙的手段,也仍然不是他可以視若等閒的。
「白曉見過真君。」
白曉略微躬身,施了一禮。
清原的神符化身,徐徐出來,站在白曉面前,默然不語。
昨日截下白色大雕傳信,今日便等來了白曉。
在白曉眼中,如今家主已經知道自己的處境,但多半趕不及救下自己,只能應天殺真君之意,保住自身性命。但無論如何,既然家主已經知曉此事,那麼自身後來無論是何等舉動,家主應該都會有所應對,哪怕他在後來,被天殺真君操縱,去對付家主,想來以家主的智謀,也會有應對之策,不會全無防範。
但他斷然沒有想到,他自以為隱秘的傳信,早已在清原預料之中,被清原截下了。
「很好。」
清原沒有提及那白色大雕一事,只是說道:「你倒也來得不慢。」
白曉苦笑道:「關乎性命,自然要抓緊一些……只不過白衣軍守衛森嚴,哪怕我對其中萬分熟悉,要潛行出來,也不容易。」
說著,他一個大禮,躬身道:「眼下,還請真君賜我解救之法。」
清原平淡道:「我與你說過,化血元術,經我推演完善,已無解救之法。但我還有一種物事,可以讓你棄了原先身子,借而重生,不再被化血元術侵蝕。」
白曉面色微變,陰晴不定。
到頭來還是要死一回?
儘管這些年來歷經生死,但他還是不願去死。
此刻聽聞清原所言,頓時心中起伏不定。
清原沒有理會他心中波盪,只是說道:「你身子還能再撐一段時日,我且將寶物賜予你,待你死後,便可施法,讓你重生。」
白曉臉色變了又變,但他終究不是普通人,深吸口氣,低聲道:「這兩日侵蝕愈發驚人,我已大限將至了罷?」
清原說道:「以你的道行,還能再撐八日左右。」
白曉頓時沉默無聲。
林間只剩下夜間蟲鳴。
偶爾有夜風吹拂,拂過樹梢,輕輕作響。
「八日光景,不必了……」
白曉低沉道:「多等八日,也是一樣的結果,若是那時,便是再要出來怕也走不動了。」
「而在白衣軍當中,那裡氣運沉重,無比驚人,也不易施法,更何況,頂替這具肉身之後,還有許多善後之事。」
他咬著牙,說道:「不如就地行事,換過肉身,我再等侯幾日,假裝日漸恢復過來……免得重生,還顯得突兀。」
……
洞天福地。
「倒是果決。」
清原露出詫異之色,他能察覺到白曉心中猶疑不定,但未有想到,白曉一個念頭轉動,就能下定決心。
而在之前,文先生都猶疑不定,不敢輕易赴死,而白曉甘心認命,也不知是下了多大決心。
儘管死後能夠藉助清原的神符而重生,但對於他而言,這只是清原所言罷了……何況,即便真能重生,也必然不如本身血肉之軀,也必然會受制於人。
文先生打著拖延的念頭,能拖一日就是一日。
白曉本也該是這般念頭,但是因處境不同,當機立斷,便決意赴死。
這讓清原不禁為之側目。
「不愧是白繼業看重的人。」
清原露出讚賞之色。
……
在這夜間。
忽有一道血光閃過。
白曉喉間陡然割裂出一道傷痕。
他仰面躺了下去,看著陰沉沉的夜幕,眼神渙散。
而在他手掌之間,還染著鮮血。
這一次出手,不是清原代勞,而是他自行動手。
敢對自己下此狠手,可見此人心性之堅韌果決。
「生死之間,便是這般念頭麼?」
他口中微動,聲音微不可察。
然後,神智逐漸散去。
他停下了一切感知,
沒有光明,沒有黑暗,沒有聲音,沒有感知。
一旦死去了,便是一了百了,連黑暗陰冷都不能感覺得到。
然而就在這時,神符化身陡然出手,微微一探,按在他頭顱之上。
「攝!」
神符化身運用的法門,還是當初在伏重山時得到的法門,據說是七靈門的秘法,可以拘禁魂靈,當初接下何清的魂靈,也就是此法。
神符化身將那魂靈取出,變作一點光芒。
在這夜風之下,白曉終究未有凝就陰神,顯得十分孱弱。
「現。」神符化身沒有任何遲疑,左手一翻,頓時便有一道神符顯化出來。
左右手頓時合攏。
神符與魂靈合在一處。
「去!」
神符往前一拋,頓時化作了一個人影。
剪紙為馬!
但如今清原以人仙道行施展開來,已非當初那粗淺手法可比。
只見神符顯化,逐漸凝實,化作了一個人。
那人面貌年輕,略顯俊秀,赫然便是白曉。
只是白曉神色猶帶幾分茫然,未有醒轉過來。
……
洞天福地當中。
這是清原第一次真正將心中所想,付諸於舉動。
儘管設想已經許久,而且推演過後,自覺完善,但第一次行事,也難免凝重。
見著古鏡當中,場景逐漸走過。
白曉自盡。
抽出魂靈。
將魂靈化入神符之中。
從此神符化身,就是白曉之身。
「成了。」
清原略微點頭,道:「道行不高,氣運不重,也不算難……只不過,經歷這一次生死,他若還是本身,興許今後是能凝就陰神的,可惜如今也算斷了修行路。」
清原這般想著,不由得略微嘆息。
而在此時,古鏡當中的場景裡面,白曉也逐漸醒轉過來,茫然的神色逐漸變得訝然。
神符化身,與他本身,幾乎沒有不同,也無凝滯阻礙。
「這……」
白曉覺得十分新奇有趣,只是看向自己那一具原來的屍首,心情頓時變得低沉了許多。
他嘆了一聲,又動作了一番,覺得適應了過來,便動手將自己就地掩埋。
埋下了他原身之後,不禁苦笑了聲,道:「自掘墳墓,不過如此。」
他略微搖頭,目光四望,早已不見了之前的那具神符化身。
但他也不以為意,畢竟想法已經達成,而天殺真君這等人物的來去,也不是他能揣度的。
只是在他心中,頓時有了另外一層顧慮。
「度過這一次,接下來回返軍中,近幾日假作恢復,逐漸醒來。」
白曉心道:「就該接受軍法處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