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同類
克拉拉記憶中的海底之國阿特提斯,比起國家,更像狹窄的牢籠。
人魚族殘留的族人都生活在這裡,過去修建的高大建築已經因為缺少人手維護,大都變成了殘垣斷壁。
只有一個臉上燃燒著虛幻火焰,遮擋住全部面孔的男人的雕像立在海國的中央,經歷數百年仍然嶄新。
「那是誰?」克拉拉問向抱著自己的母親。
「我們的恩人,阿特提斯的修建者,沒有他的幫助,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們。」母親揉了揉克拉拉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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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太小,小到翻身抱上母親的脖子時,右手甚至抓不住左手。
「但是不就是因為他修建了阿特提斯,我才離不開這裡嗎?」克拉拉有些討厭被修做雕像的男人,「他是個壞傢伙。」
母親戳了戳克拉拉的鼻子,「要尊敬他!不讓你去到外面是為了保護你,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有人在盯著我們的心臟。」
「為什麼?他們自己沒有心嗎?」
「或許還真的沒有呢...」
「可是爸爸不就是從阿特提斯外面回來的人魚嗎,他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還有著你們都不知道的外面的知識。」克拉拉爭辯道。
「你父親是特別的啦,他是人魚中的勇士,不是誰都像他那樣勇敢。」
「那我以後也要變成和他一樣的勇士!離開這裡,去到外面的世界!」
「好啦,等你長大一點再說吧。瞧瞧你現在,小得像是會被扇貝吃掉一樣...
」
母親的聲音消失在將醒的夢中。
克拉拉從夢中驚醒,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她摸到一顆光溜溜的腦袋,睜眼看過去,只見是一張駭人的骷髏面孔。
「啊!有鬼!」
半夢半醒的克拉拉一記漂亮的左勾拳直直命中骷髏A的腦袋,腦袋被打飛出水缸,落在地上。
骷髏A大叫道,「靠!我見過有生起床氣的,還沒見過有打起床拳的,你在夢裡打拳擊嘛!」
「那天的骷髏...」克拉拉這才想起之前的事情。
她被一名年輕的巫師帶出了鼠人的地盤,被他骷髏一樣的使魔抬起,往後的記憶就全都失去了。
「難道還有別的骷髏嗎?唉,真是的,給你的傷口塗點魔藥你還不受別人的好心。」
骷髏A的身體從水缸里爬出來,把腦袋重新按上脖子,而後向著身後的房間大叫道,「伊恩,這傢伙醒啦。順帶你能幫我做點膠水把腦袋粘牢嗎?它好像越來越鬆了...」
「松點不好嗎?你還能解鎖遠程技能。夠不到別人的時候,你就把腦袋扔過去咬他,是人都會怕的,感覺比魔法厲害多了。」
房間中傳來有些懶洋洋的聲音,克拉拉晃動著尾巴,生起敵意。
伊恩...看來這就是帶走自己的巫師的名字。
他居然還變態地在等自己醒過來,一定是覺得折磨昏迷的人還不夠過癮。
先從房間中走出的是一具屍體,它搖搖晃晃的,看起來分外不穩當,伊恩跟隨在它的身後,手中翻閱著亡靈魔導書。
伊恩一邊翻書,一邊查看屍體走路的姿勢,「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嗯不錯,真棒。」
屍體停下,露出個笑臉,伊恩丟出一團魔力,屍體猛地跳起,將魔力一口吞下,看起來神采奕奕。
「我的魔導書...」克拉拉認出了伊恩使用的魔法,「你居然趁我不備的時候偷走它
I
」
「都說了,是我的魔導書才對。」伊恩看了克拉拉一眼,「怎麼樣,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有想過怎麼跑出天空城嗎?」
克拉拉對魔導書心有不甘,但如今落入伊恩手中,她也沒有別的方法。克拉拉有些慪氣地扭頭過去,「沒有...我逃不走了,你想做什麼就做吧。」
看來她對巫師的看法還是這麼根深蒂固,伊恩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屍體指了指克拉拉的水缸,「看到了嗎?那是反面例子,你得學聰明些,別和她一樣笨。」
「你!」克拉拉的臉頰有些泛紅,她真有點搞不懂這名巫師在想什麼了。
屍體淌著口水點點頭,非常同意主人說的話。
伊恩本想像對狗那般搔搔他的脖子,以示獎勵,但看了眼屍體那潰爛的皮膚,最終還是嫌棄地揮手示意他去到一邊。
「腦袋再笨也該轉過彎來了,你現在躺在水缸里,四肢完好,我也沒有對你做任何限制。
這就說明我雖然是一名巫師,但對干把你當做實驗體這件事毫無興趣。」伊恩合上魔導書,「如果你不是湊巧拿走了我的東西,我甚至不會過來追蹤你。
但既然我把你從鼠堡裡帶了出來,那麼我就希望善始善終。
現在我已經拿到亡靈魔法,再讓你離開天空城,我們之間的事便算結束。」
最初流亡逃竄帶來的驚慌已經消退,回到了熟悉的水中環境之後,克拉拉的腦袋也不像之前那樣一團亂麻。
聽到這話,她不由得開始沉思,好像確實如伊恩說的那樣,他將自己帶出了鼠堡,但自己的心臟卻仍然留在胸膛里,甚至還把自己放回到了水中。
如果他想要將自己作為素材或者實驗體,好下手的機會太多,哪怕是要等自己甦醒,現在自己手無寸鐵,他也沒必要再在自己面前裝好人了..
難道這真的是一名與眾不同的巫師嗎?
「我說的是真的,我離不開天空城了。永遠離不開。」
克拉拉沒有再與伊恩拌嘴,而是側過了身,用胳膊抱住自己的魚尾,默默沉進了缸底。
「你之前那神奇的液化能力不能再用了嗎?」伊恩看了眼她灰色的鱗片,「力量耗盡,也總該有恢復的可能才對。」
「要離開天空城才可以。和你們巫師的魔力不同,我的力量來自海洋,在這座人造城市中,我聽不到來自大海的任何聲音。」
克拉拉吐出幾個水泡,而後看著它們上浮消失在水面之中。
「海水呢?如果只是海水,或許還有些辦法。」
克拉拉沉默地搖了搖頭,「海水和海洋是兩個東西。」
就在這時,地窖外響起了敲門聲,同時傳來粗魯的吼叫:「喂!是誰住在裡面!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裡!」
克拉拉被敲門聲嚇了一跳,用尾巴纏住了自己的腦袋,好像這樣就可以不被任何人發現。
伊恩則狐疑地看向骷髏A,來的時候應該沒有暴露才對。
骷髏A心虛地抓抓腦袋,「我也就出了一次門啊...這裡實在太無聊了,一直站在裡面,感覺我會抑鬱欸。」
伊恩長嘆一聲,沒對骷髏A追究。
他把魔導書藏好,示意骷髏A把克拉拉往裡挪一點,而後裝作無事發生地走上石梯。
外面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壯漢,從紋身的圖案能看出來大概是骷髏幫的成員。
壯漢看到伊恩少年模樣的臉,舉止不禁更加粗魯起來,把他猛地一推,「幫派搜查!
現在挨家挨戶都得被查,站遠點!」
看起來,沒有找到人魚的幫派已經擴大了搜查的範圍,連吉迪恩這處偏僻的住所都囊
括在內。
「喂,等等。」伊恩叫住了壯漢。
壯漢回頭,露出不悅的表情,「怎麼,你還想違背幫派的命令不成?還是說你這裡有什麼見不得的東西?」
「沒錯,我這裡有相當見不得人的東西。」伊恩說著,伸出一隻手,手上開始燃燒起火焰,「或者,你也想成為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中的一員?」
看到魔法,壯漢猛然一驚,連忙彎腰道歉,「呀,天啊。原來是上城的大人,抱歉抱歉。
報消息的人真的是長了雙狗眼睛,這麼重要的事都沒提前告訴我..
」
伊恩用下巴指了指門外,壯漢沒有不滿,反而如蒙大赦。
「好好好,我就不打擾您研究了,再見,祝您過得愉快!」
壯漢變臉似的向後退步,到達門的位置後,便一臉見鬼般的關上了門,門外的壯漢長呼了好幾口氣,才抑制住自己猛跳的心臟,「他媽的,怎麼這裡還藏著個巫師...」
伊恩也鬆了口氣,還好,找上來的只是幫派,以巫師的身份還能糊弄過去。
他轉身下樓,看向克拉拉,「情況你也看到了,這裡不會永遠安全下去。如果你有什麼高招,最好現在用出來。
我雖然是個多管閒事的人,但也不想陪著你一塊躺上巫師塔的手術床。
如果你註定逃不過天空城的追捕,我得提前撇清和你的關係。」
伊恩的話聽起來冷酷無情,克拉拉感覺自己的心猛然一墜。
她分外糾結地抓上自己的頭髮,最後下了莫大的決心,咬著牙齒低聲道,「母親的屍體...」
「母親的屍體?」伊恩不知道這和克拉拉母親的屍體有什麼關係。
「母親雖然不如我返祖的徹底,但也擁有著和我一樣的彩鱗,她的力量太弱小,所以很少使用鱗片中儲存的力量...」克拉拉的神情灰暗,「賈斯帕仍然還留著母親,她的鱗片或許能給我足夠離開天空城的力量...」
聽到這話,伊恩翻閱起腦館中的記憶,克拉拉的母親應該正是被賈斯帕收藏的那具不知該被稱為活著還是死去的人魚。
她的魚尾上確實存在著彩鱗,閃爍著光彩,同克拉拉如今灰白的鱗片完全不同。
「有些困難...」伊恩摸了摸下巴,賈斯帕對克拉拉的母親分外看重,「你只需要鱗片?」
「只需要鱗片...」克拉拉說出這句話時,仿佛耗光了所有的力氣。
「我會想辦法帶給你,但未必可以成功。」伊恩走上離開地窖的長梯,最後看了眼克拉拉,「如果一切順利,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進來,有多遠就跑多遠。」
「謝謝...」克拉拉恍惚出聲,還沒來得及說更多的話,伊恩就已經閉上了門。
在伊恩似是已經走遠之後,克拉拉才仰起脖子,目光迷離地呢喃,「既沒殺掉賈斯帕,還害死了小黑,如今不光沒法帶回母親,還要褻瀆她的身體,你究竟在做什麼呢?克拉拉...」
骷髏A在地窖的房間裡不知道搗鼓著什麼,好像是想讓自己的腦袋更牢固一點,沒有聽到克拉拉說話。
此前被伊恩操縱的屍體則在他離開後就呆愣愣倒在地上,仿佛回歸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於是房間裡一片死寂,克拉拉用尾巴將腦袋纏得更緊了一些,好像這樣就能躲過所有的事情。
漫長的沉默後,屍體突然說話了,聲音黏糊不清。
「我有個妹妹。如果哪一天,我為她而死,並且留下的屍體還能幫助到她,我想那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所以,你不用糾結這種事,如果非要糾結的話,那就活下去再慢慢糾結吧。
離開天空城之後的漫長人生中,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後悔。
至於賈斯帕...他的死亡不是你的職責,是神的職責。
如你所說,巫師最後大抵都會受到神罰,至少我認識的巫師,沒有一個有好的結果..
」
屍體不再動彈,克拉拉呆愣在水缸中,臉頰不由得泛起紅暈,她沒想到伊恩居然能通過這具屍體聽見自己說話。
骷髏A此時則伸著懶腰從房間裡走出來,或許是作為巫師的本能多少還遺留在這具骨架里,他居然成功地搗鼓出了強力膠水,把自己的腦袋粘牢了。
不過代價是他現在既不能搖頭,也不能點頭了。
骷髏A聽到了伊恩說的話,拍拍屍體的肩膀,看向水缸里的克拉拉,「沒錯,就像這傢伙說的那樣。巫師大多都不會有好結果,尤其是認識這傢伙的巫師。
他自己的妻子也好,登門拜訪的學徒也罷,聽梅菲斯特前輩說,他之前的老師也被他炸成焦炭了。
就連我,指不定都是因為現在認識了他,當初才會搞成這副樣子。
我看賈斯帕那傢伙也得倒霉,他有點詛咒在身上的,靠近的巫師都得死呀...」
「他自己的妻子?」克拉拉好奇地問道,她沒想過伊恩帶著那樣年輕的臉,居然還有一位已經死掉的妻子。
「對啊,我就在旁邊,他當時那張臉拉得老長,看著老悲催了。」骷髏A回想,「他老婆想給他做成實驗體,然後嘛...她的骨頭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地里長蘑菇了吧。」
克拉拉恍然失神,看向沉默的屍體,但伊恩的注意力不知道是已經離開了屍體,還是說打定主意不再參加後續的對話。
總之,他沉默不語。
克拉拉好像有些知道他為什麼要幫助自己了。
她想,自己與他也許是隔著天空城厚壁的同類。
帶著同樣的傷口,區別就只是一者已經開始艱難地結痂,一者直到如今也流淌著凝固不了的鮮血。
「且不論其他巫師,希望你最後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克拉拉對著沉默的屍體說到,屍體沒有答覆。
骷髏A本想代替伊恩點頭,但膠水實在把他的腦袋沾的太牢了,於是,他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彎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