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剪刀與圓規(完)

  索菲婭觀察著自己的心,就像觀察一個實驗品那般冷靜。

  從小時候開始,她就喜歡故事,那時父親離開了天空城,祖父又向來是個話少的人。

  除了對魔法的學習以外,也就只有那些凡人的故事書,能填補其他剩餘的時間。

  不知為何,她從一接觸那些故事開始,就被其所吸引。

  以至於後來當她看到伊恩身上,那種屬於故事的痕跡——那騎在屍體身上,好像白馬王子的身影。

  她立刻就愛上了他,並一直以「故事中女主角」的身份要求自己。

  她應該為了熱烈的愛情背叛祖父,也應該為了熱烈的愛情為他殺人。

  她現在明白自己為什麼那樣喜歡故事了。

  因為故事中包含著強烈的感情,而她其實始終不太知道,感情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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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像是一隻鴕鳥因為羨慕那些能夠翱翔的飛鳥那般,於是笨拙的展開早不具備飛翔能力的翅膀。

  以為只要如此做,便能與那些飛鳥有所接近一般,索菲婭遵循著故事的邏輯,與伊恩相處。

  如今,那些學習和模仿要結束了。

  剩下的部分,屬於巫師。

  浮士德因子——這早已遺失八百年之久的神秘之物。

  僅僅是一個肉眼不可見的粒子,便能讓人擁有掠奪其他人遺傳魔法的能力。

  如果能對它進一步有所了解,能發揮的作用簡直無法想像。

  而這種珍貴又神秘的東西,在伊恩的身上,竟然泛濫如同海洋。

  如果說索菲婭是個淘金者的話,眼前的伊恩對她來說,何止是金礦,簡直是一顆由純金澆築的星球。

  聽到索菲婭詢問自己是否知道浮士德因子的事,伊恩翻下手術床,隔著手術床與索菲婭對視。

  「嗯,我確實不知道。看起來當年給我紋身的傢伙有點來頭,用的居然是這樣昂貴的材料...」

  如果你很喜歡的話,我可以把那名紋身師介紹給你,看看他那裡還有沒有存料,給你也紋一條上去。」

  索菲婭聽到這話笑了笑,稍微往前探了一步。

  伊恩將手從身後挪到了身前,他的靈廊正在蓄勢待發。

  「還記得我們婚禮時的誓言嗎?」索菲婭勾動嘴角,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情。

  「嗯...不記得。」伊恩如實回答。

  「總之就是說要一生一世在一起啦。」索菲婭昂起頭,看向那具躺在床榻上的骷髏,「其實,有一種關係是要比夫妻更加可靠的,分開的夫妻數不勝數,但有一種關係,我卻很少看到他們離開彼此。」

  「比夫妻更往上的關係...」伊恩的手扒在手術床上,「我想我目前還沒有殉情的打算。」

  「另一種啦。」索菲婭伸開手掌,打量自己的指甲,「祖父的實驗室里就曾有過那樣的人,一個凡人。

  祖父在他身上實驗過一種長期的魔藥,為期60年。

  所以整整有60年的時間,他們保持著穩定的見面頻率,和親密的接觸。

  並且沒有一方提起過要結束這種關係,直到那名凡人老去、死去。

  甚至在他死後,這種關係也依然沒有結束。

  祖父仍然拿他的屍體進行過不少的實驗,直到實在腐爛發臭,才依依不捨地和他分手...」

  「沒看出來,奎蘭還是個情種。」伊恩打量著索菲婭表情的變化。

  甜膩的表情已經無法遮擋她瞳孔里越來越重的冷漠。

  他感覺自己的胸口正在抽痛,他曾寄希望於將某些東西...或許是一半的人生,或許是一半的夙願,他曾想要將這些託付給她。

  因為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除了阿奈婭以外,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能夠信任什麼人。

  「巫師都是情種,不是嗎?只是戀愛的對象,並非是人而已。」索菲婭淡淡的回答。

  「戀愛的對象並非是人嗎?這種癖好你應該早說清楚才對。」伊恩嘆了口氣,「好吧,我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你喜歡哪種類型的畜牲?不如我把家裡的布魯斯介紹給你,夫妻沒得做,大家還能做親戚嘛。」

  索菲婭沒有回答,她並不在乎伊恩的嘲諷,「故事的部分到此為止了,親愛的...」

  「沒的商量嗎?」伊恩問道。

  「有,在實驗室里。」索菲婭一邊說,一邊閉上眼睛。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把剪刀,那把曾經出現在父親手中,後來又被祖父遞交給自己的剪刀。

  曾經她一直害怕那剪刀會剪短自己珍視的什麼東西,現在,這一刻到了,令她意外的是,握住剪刀的,既不是難以違抗的命運,也不是什麼發號施令的主人。

  握住剪刀的是她自己,而當她決定剪下什麼的時候,她竟然意外地沒有感到悲傷。

  她只感到平靜,仿佛一片墜下石子,也不會泛起任何漣漪的死湖。

  有關於伊恩凡斯特的一切,正在剪刃中崩壞分離,那些想像,那些構築過的未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條黑蛇,那條黑蛇里,有比伊恩凡斯特,比剪刀,比自己都更重要的什麼東西。

  剪斷吧,哪怕是把自己都剪斷也可以。

  索菲婭的指甲划過脖頸,臉上逐漸泛起潮紅,那份激動已經不再是為任何有形的東西,為的是一個幽靈。

  一個浮在所有巫師背後的幽靈。

  那幽靈就是真理。

  聽到索菲婭的話,伊恩已經沒有心思再出言諷刺。

  他的思緒一路漂移,最後想起自己那時輸入的作弊代碼。

  having a good day。

  這其實是一句反諷,是遊戲製作者留下的一點幽默。

  在開啟無敵,能夠毫無懸念的拿下勝利、碾壓敵方的軍隊時,祝對方有愉快的一天。

  真正的潛台詞其實是「哥們,你要倒大霉了。」

  確實有些倒霉...伊恩心想。

  001實驗室的主人,曾經區分了兩種強大,利用秩序的人,與制定秩序的人。

  伊恩覺得自己一定是與同他們都不同的,平庸的弱者。

  雖然有利用過秩序的時刻,但更多時候,他都在被秩序利用,而制定秩序的能力,則似乎也僅僅局限在紅警2里。

  在那個儀器看起來已經快要報廢的如今,大概再過不久,這個世界上最後一處能讓他制定秩序的地方也要消失。

  最可恨的是,他發現自己其實是想要相信秩序的。

  相信這個世界總還是能夠按照某種合理的方式運行,相信自己的相信,總有能得以實現的某日。

  但秩序是不存在的。

  這個世界,好像只有難以言清的混亂...

  「鐵環,穿梭如刃。」索菲婭抬起了手。

  「火焰,示我以歌。」伊恩與她保持了同步。

  烈火和金屬在狹窄的空間中碰撞,掀起的氣浪讓001實驗室主人那蓋了幾百年的被褥被吹飛落地。

  好在,他如今已經不用擔心會著涼生病。

  絢爛的魔法在手術床的兩側被接連使用。

  雖然索菲婭是比伊恩更高一級的學徒,但伊恩那澎湃的魔力量讓他一時間竟然不落下風,甚至火力隱隱還要在索菲婭之上。

  被崩碎的鐵刃劃開索菲婭的臉頰,流出水幕般的鮮血。

  那些鮮血在快要從下頜滴落時,又猛的飛起,化成細小的血刺,飛快的攻向伊恩。

  作為特納家的一員,索菲婭理所當然的學習過和奎蘭同類型,操縱血液的魔法。

  變形術發動,伊恩的身形急劇縮小,變成一隻潛入黑暗的老鼠,血刺飛射入牆中落空。

  伊恩思維麻木地在黑暗中奔跑。

  他的心不忍再看眼前的任何東西,但他的身體早已具備了某種本能,像是無需多加設定,就會自主做出應對的殺人機器。

  起爆術在索菲婭的胸膛內部生成,但同沒有學習過防禦魔法的伊恩不同。

  索菲婭有著基礎的防禦魔法,雖然那會大量消耗她的魔力,但也讓她避免了輕易死在單次魔法中的可能。

  兩人的戰鬥能力不分伯仲,伊恩的魔力更加龐大,索菲婭學習過的魔法更多,應對更加多變。

  沉寂了八百多年的墓室迎來了自其建立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魔法左右穿梭,曾經想要為對方的生命負責的兩個人,如今也為了這份負責而努力。

  一個努力著要結束對方的生命,一個努力著要奴役對方的生命。

  一切似乎改變了,又好像根本沒有改變。

  魔法的激烈對抗讓儲備室的頂部開始崩塌,連帶著上方的濕軟的泥土也開始坍塌。

  外面已經是暴雨,細密的雨水落入墓內,讓001實驗室的主人洗了個闊別已久的澡。

  雨水打濕索菲婭的白髮,緊貼著她的臉頰。

  伊恩的衣服也被打濕成深色,如幕的雨令他恍惚。

  和那個奇怪的「?巫師」不同,他是個討厭雨天的人。

  從前世開始,他就覺得雨水會讓一切變得陰鬱。

  他突然停止了手中的魔法,鐵環混著血刺飛快地向他襲來。

  索菲婭想要收手,她的目的畢竟是活捉伊恩,而不是就這麼殺死他。

  但魔法釋放出去已經來不及了,她沒想過伊恩會就這樣放棄抵抗。

  鐵環切下伊恩的腦袋,他的目光中帶著迷離和些許的哀傷。

  下一秒,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切又恢復如常。

  那是死亡覆寫的發動,死因追溯地極為短暫,像是在提醒他的主人,無論如何,這場廝殺都要繼續下去。

  伊恩擦乾淨了臉上的雨水,心中的彷徨少了些許。

  魔法戰再次開始。

  在不知道多少次攻防之後,索菲婭的魔力終於耗盡,她念誦咒語,但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出現。

  伊恩看著她,那把本應只屬於索菲婭的剪刀也一同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期許也罷,回憶也罷,未來也罷,都在剪刃中通通的崩裂。

  那留下的碎片應該埋葬進哪裡呢?

  埋進這裡,最好一點都不要往出移動。

  他胸口的黑蛇在雨水的洗禮中泛光,作為一切的罪魁禍首,黑蛇既不感到愧疚,也不感到幸災樂禍。

  它只是吃飽喝足,顯得分外安逸。

  伊恩掐住了魔力耗盡的索菲婭的脖子。

  他的手指收緊,索菲婭纖細的胳膊緊抓著他的臂膀,試圖掰扯開鐵鉗般收緊的手,好獲得一些空氣。

  但她最終失敗了。

  「你這個...背叛誓言的騙子...」索菲婭的眼睛裡流出濃重的失望。

  在她看來,作為巫師與實驗品,當然也是當初婚禮上誓言的一種實現方式,並且,絕對是更好的實現方式。

  而背叛了這種實現方式的伊恩,便是騙子。

  生命的最後,她看到那條黑蛇,她還記得那些無數四手小人涌動的畫面。

  她現在真的想要信仰教會了。

  因為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只要存在死後的世界,至少,她都還有回憶這條黑蛇的機會。

  就在她最後一次品嘗黑蛇那些誘人的鱗片時,劇烈的爆炸再次從伊恩的手中產生。

  於是皮肉也好,靈廊也好,通通在爆炸中飛射,濺滿了整座儲備室。

  索菲婭變成了一朵花,紅得厲害,開得張揚。

  花的莖葉一具空洞的身體,該暴露的不該暴露的都已暴露,該留下的不該留下的都沒留下。

  過去白皙的肌理已經變得淡紅,因為血停留在每一個存在的毛孔,每一塊存在的皮膚。

  001實驗室主人的骸骨,是被那血花濺射最多的東西。

  那些血液奇妙的滲透進了骨骼,一抹猩紅在骨骼中流轉,而後迅速的隱退...

  伊恩沒有察覺到那一瞬即逝的變化。

  他還呆呆地看著索菲婭破損的身體,就仿佛在疑惑她的頭去了哪裡,該不該去床底或者沙發的空隙里找找,也許是被遺忘在了那些縫隙之中。

  伊恩的迷茫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鬆開手,空洞的身體應聲掉落。

  他沒有興趣對索菲婭的屍體做任何的處理了,就這樣留在這,腐爛也罷,被蛇鼠吃掉也罷。

  他已經不關心結果。

  他算了算時間,今天是第三天,他得快些回到天空城了,高等巫師的詛咒還沒有解除。

  天空城裡,關於阿奈婭的怪病,關於那個和自己一樣黑髮綠瞳的厄里斯,或者關於那個被奎蘭稱為自己父親的「傑克」,他都還沒來得及調查。

  嗯,他還有許多事情,這只是一件小事,一件應該就這麼被遺忘的小事。

  他順著原路走出門外時,因子分離(完成版)儀器向他恭敬地行禮,「主人,您又要遠行了嗎?需不需要我為您...」

  儀器的話還沒有說完,伊恩再次抬手,又是一發起爆術。

  這個世界上最後能用作分離浮士德因子的機器就這樣銷毀在爆炸的餘波之中。

  他得杜絕任何有人利用這台儀器分離自己身上浮士德因子的可能。

  或許這台儀器還不足夠,但如果被什麼更加高等的巫師發現其原理,也許,連他身上的黑蛇都有被剝走的可能。

  他走出超限塔的遺址,雨下得極大,世界好像一整個無法很好接受信號的電視銀幕,不時抽動著雪花與斑斕的像素點。

  一行身披油布雨衣的鎮民在遺蹟的邊緣處尋找著什麼,看到伊恩,他們立刻招呼著他過來。

  「喂!那邊的!這裡好像在發生大規模的塌方!趕快過來!留在那裡很危險!」

  伊恩抬眼看了一眼他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向他們靠近。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抓住了腿,低頭看去,是鎮子裡那個愛吃甜點的領主千金。

  她跟隨著自己的父親,以及許多鎮民一起,過來查看塌方的情況。

  「咦,你不是那天把我餅乾吃掉的哥哥嗎?」領主千金訝異的看著伊恩,「你臉上粘的是什麼?我知道了!你不光偷吃餅乾,還偷吃番茄了!」

  領主千金四處張望,「之前跟著你的那個姐姐呢?」

  「她睡了。在安全的地方。」

  「嗷...」千金有些沒太明白,「總之你小心危險哦,要是腳滑摔進地下的話,很容易骨折的。」

  領主千金拉起伊恩的手,帶他走向自己父親的馬車,伊恩跟隨在她的身後。

  「總之先上車吧,看起來雨都要把你的腦袋淋壞掉啦。」千金說著,向自己的父親揮手。

  領主也在馬背上,他看著有些呆愣的伊恩,「嗷,是那天的年輕人,你怎麼跑來這裡了?

  真是不知道危險,我帶你一程吧,你是住在特麗斯的那家旅館裡對吧?」

  伊恩抬起頭,捋了捋自己的頭髮,「嗯...不過,我想我應該不用回去那裡了。」

  在伊恩抬手時,領主看到他手上的戒指,那奇異的寶石在雨水裡泛光,領主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作為貴族,還是在天空城周圍的沿海區域,他多少與巫師有過接觸,知道這種戒指只會是巫師的東西。

  「指環法杖...年輕人,你來這巫師遺蹟里是找這東西的?唉,你真是...都不嫌晦氣,雖然確實很值錢就是了。」

  聽到巫師兩個字,伊恩恢復了一些精神。

  他突然明白了,他是不該和這群鎮民一起走的。

  自己和他們已經是兩路人,如果與其同乘一輛馬車,也許連本該夯實的道路,都有可能突然地崩塌。

  「不,我不是來找巫師的東西的。這是我自己的東西,我就是巫師。」

  伊恩向著領主回答,輕微的魔力縈繞在他的身體上,雨水打上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不再能夠浸濕他的身體。

  周圍包圍他的鎮民猛的向四處退去,瞳孔里有驚懼,有疑問,有恐慌,但唯獨沒有親近。

  「巫師是什麼?」領主千金有些疑惑,向周圍的人發問,「是那種能把美人魚變出腳的人嗎?」

  「不。」伊恩拍了拍千金的頭,「他們不是人,他們會不會把美人魚變出腳。

  他們會把美人魚的鱗片刮乾淨,然後挖開她的胸口,看看她是拿肺還是拿鰓呼吸。

  最後,再把她的父母兄弟抓在一起,全部切開,確保自己的研究沒有個體上的誤差...」

  千金在雨水裡發抖,她突然覺得這個偷吃她餅乾的男人有些可怕,往後縮了縮,縮進了父親的懷裡。

  領主面目嚴肅,他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巫師想幹什麼。

  伊恩從衣服中摸出幾枚金幣,扔給領主,而後自顧自牽了鎮民們的一匹馬。

  沒有人阻止他,或者說,沒有人敢於阻止他。

  伊恩牽著馬,緩緩朝著雨幕中走去。

  巫師究竟是什麼呢?

  在殺死底城的故友時,他還沒有想明白問題的答案。

  但現在他知道了。

  巫師是一把圓規。

  一把重複描繪著理想之圓,卻永遠不可能成功的...圓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