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津牌局佛爺出手

  津門,利順德大飯店。

  初冬的寒氣,順著窗縫一絲絲往裡鑽。

  李四光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將桌上那沓厚厚的華北地質勘探報告,又仔細整理了一遍。

  銅殼檯燈的光暈,將他清瘦的面龐映照出幾分疲倦。

  他此行出奉天是為前往歐洲參加同行之間的研究交流。

  但被意圖不明的消息影響,導致南京地質調查所,再次發出高薪邀請又被他婉拒。

  那些官老爺們,嘴裡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他們要的不是科學,而是能立刻挖出金子、變出銀子的點金術。

  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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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想儘快前往歐洲,與那裡的同行交流最新的研究成果。

  只是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網中。

  酒店外總有幾道不加掩飾的視線,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他知道那是南京的「朋友們」,不甘心他這個能下金蛋的母雞飛走。

  而潛藏在更深處的黑暗裡,還有另一種氣息冰冷黏膩帶著一股嗜血的腥味。

  像毒蛇,在等待著致命一擊。

  李四光放下報告,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樓下街燈昏黃。

  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對面的巷口。

  車窗里,一點猩紅的火星明滅不定。

  而在更遠處的電線桿下,一個賣餛飩的攤子爐火燒得正旺。

  那攤主看似在招攬生意,可他的肩膀始終保持著一種緊繃的姿態,

  視線總是有意無意掃過飯店的大門。

  兩撥人。

  涇渭分明,又相互戒備。

  李四光嘆了口氣,拉上窗簾。

  不知道自己這份微末的學識,何以引來如此大的陣仗。

  更不知道一場以他為餌,由奉天那位年輕少帥在千里之外遙控的牌局已經悄然開場。

  當夜天津衛的各路牛鬼蛇神,幾乎在同一時間,都聽到了一個足以讓他們瘋狂的消息。

  那位從奉天出來的地質大家李四光此次勘探華北,並非是為南京政府效力。

  他真正找到的是當年闖王李自成,兵敗後埋藏在太行山深處的巨額寶藏!

  而那份記載著寶藏具體位置的秘密地圖,就藏在他隨身攜帶的那份看似普通的地質報告裡。

  消息,是從法租界一家最高級的日本料理店傳出來的。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日本特高課駐天津的負責人,土肥原賢二的得意門生小野寺信。

  他捏著酒杯,聽著線人的匯報那雙三角眼裡,迸發出貪婪的光。

  李四光,必須死。

  這是土肥原課長下達的死命令。

  一個能為華夏找到無數礦藏的科學家,其威脅遠勝十萬大軍。

  可現在這個必死之人身上,又多了一份能讓整個大日本帝國都為之瘋狂的財富。

  小野寺信,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他決定,今晚就動手。

  他要人財兩得,為帝國立下不世之功!

  同樣的消息也通過一隻信鴿飛進了南京方面,設在英租界的秘密據點。

  軍統天津站站長王天木,看著紙條上的字心頭狂跳。

  闖王寶藏!

  戴老闆給他的命令是「請」李四光回南京。

  可現在,這份差事的分量陡然加重。

  如果能確定這份寶藏圖真實性後,並獻給委員長,那他未來的前程將是一片坦途。

  至於那些日本人?

  王天木冷笑一聲。

  在天津衛的地界上,他軍統還沒怕過誰。

  一場圍繞著地質學家和虛無縹緲的寶藏風暴,在津門的夜色中迅速醞釀。

  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這場風暴的中心,利順德大飯店對面那家茶樓的二樓包間。

  一個穿著長衫手裡盤著核桃的中年男人正透過窗戶饒有興致地,

  看著樓下那兩撥已經開始摩拳擦掌的人馬。

  泡上一壺大紅袍,茶香裊裊。

  在他身後,站著兩個如同標槍般的年輕人。

  正是奉命潛入天津的戴安瀾和孫立人。

  「佛爺,都安排好了?」戴安瀾低聲問道。

  那被稱作「佛爺」的中年男人,沒有回頭。

  只是「嗯」了聲。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就看是東洋的鱉魚嘴巴快。

  還是,南京的王八殼子硬。」

  聲音帶著一股子老津門的京味兒,懶洋洋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佛爺」這個代號,在奉軍的情報系統里是一個傳說。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只知道他是張作霖,當年在北洋時期就埋在京津地區的一顆釘子。

  這些年他就像個真正的老茶客,看盡了津門上下你來我往風雲變幻的局勢。

  一直不動聲響在靜默。

  直到少帥的一封密電,將他從靜默中喚醒。

  孫立人看著佛爺雲淡風輕智珠在握的寧靜,心中充滿了敬佩。

  現在明白了少帥讓他和戴安瀾,來天津的真正目的。

  不是來衝鋒陷陣,而是來學習。

  學習這種在刀尖上跳舞攪動風雲的手段,和懂得「慢慢來「非寧靜無以致遠的智慧。

  子夜時分。

  一輛拉著泔水的馬車,吱吱呀呀,停在了利順德飯店的後巷。

  趕車的,正是佛爺手下的一個夥計。

  片刻之後,飯店的後門悄然打開。

  一個穿著酒店服務生衣服的人快步走了出來上了馬車,

  躺在那些餿臭的巨型木桶之間,被蓋上了一層帆布。

  馬車再次啟動,向著巷子外緩緩行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

  飯店的正門方向,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

  緊接著,是日語的怒吼和叫罵。

  「八嘎!你們是什麼人?」

  「站住!再跑格殺勿論!」

  小野寺信帶著他手下的特高課殺手,剛衝進飯店大堂就和同樣摸進來的軍統特務撞了個滿懷。

  雙方都以為對方是來搶生意的,二話不說直接開火。

  一時間這家百年飯店的大堂里,子彈橫飛玻璃碎裂聲慘叫聲亂成一團。

  兩撥人從大堂打到走廊,又從走廊打上樓梯。

  當他們渾身浴血,踹開李四光所在的那個房間大門時。

  看到的只是一扇,被寒風吹得不停搖晃的空窗戶。

  以及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八嘎呀路!人呢?」

  小野寺信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氣得肺都要炸了。

  而王天木則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不好!我們中計了!」

  「是調虎離山!」

  他轉身,就想帶人撤退。

  可已經,來不及了。

  飯店的外面,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大批法租界的巡捕舉著盾牌荷槍實彈,將整個飯店圍了個水泄不通。

  「裡面的人聽著!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立刻放下武器,出來投降!」

  小野寺信和王天木,隔著一堆屍體對視一眼。

  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為「恐懼」的東西。

  他們,都被人當猴耍了。

  有人借著他們的手,在法租界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而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救走李四光。

  到底是誰?

  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同時將日本特高課和華夏軍統玩弄於股掌之間?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向各自的上級交代。

  而在另一邊。

  那輛拉著泔水的馬車穿過大半個天津城,

  最終停在了一處毫不起眼的貨運碼頭。

  戴安瀾和孫立人,早已等候在此。

  當李四光從那餿臭的木桶里,被扶出來時。

  這位享譽世界的科學家,臉上沒有絲毫的嫌棄和狼狽。

  只是扶了扶眼鏡看著眼前這兩位,英氣逼人的年輕將領由衷讚嘆道:

  「好一出,金蟬脫殼。」

  「天津這場戲,唱得實在是高。」

  戴安瀾,對著他恭敬行了一禮。

  「李先生,受驚了。」

  「奉少帥之命,特來接先生北上,歐洲就先不去了。」

  「我們回家。」

  「回家……」李四光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是啊,回家。

  那個有他施展抱負的舞台,有真正尊重科學的知己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一艘掛著英吉利旗幟的貨輪,悄然離港。

  在夜色的掩護下,向著北方的渤海灣駛去。

  船上載著華夏地質學的未來。

  也載著張漢卿在那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上落下的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而天津的這場牌局,才剛洗牌。

  真正的廝殺,還在後頭。

  因為無論是日本人,還是南京方面都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