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當頭棒喝,照見真我
下一個剎那,玄奘法師手中的剃刀輕輕一抹,一縷漆黑的頭髮,便直接落到地面上。
大雄寶殿上,吳王李恪看著那垂落的頭髮,整個人,便都扭曲了起來。
——因為,那頭髮,就是他的!
玄奘法師所說的,要剃度他的言語,竟然不是為了脫身而想出來的藉口。
他居然,真的要將自己給剃度了!
「法師,三思啊!」李恪高聲的呼喊起來,死命的掙紮起來。
甚至,都要直接往地上去翻滾——這剃度的場景,搞的就似乎是在超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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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玄奘法師的力道極大,任是李恪怎麼掙扎,卻都是被玄奘法師給按得嚴嚴實實。
「銀山方丈,你別看了。」
「玄奘他瘋了,你趕快攔住他!」
「你知不知道強行剃度皇子是什麼後果?」
「古往今來,人族就沒發生過這種事!」
李恪被玄奘法師按著頭,便只能以目光對殿外的銀山方丈示意,破口大罵。
罵過之後,李恪的目光便又轉到玄奘法師的身上,哀求起來。
「法師,刀下留情,刀下留情啊!」
「孤王好權色,六根不淨,哪裡能入得了佛門聖地?」
李恪先是貶低了一番自己,然後又語帶威脅。
「法師,我父母尚在,此時剃度,豈不是不孝?」
「法師,我今日之事,若是傳回長安,法師固然是一走了之,可這銀山寺滿門老小,怕都是要被誅殺了!」
「況且如今,佛法還不曾大昌——父皇只是許諾你,迎回正經過後,許佛法為正法。」
「這佛法還不是正法,法師你都敢強渡皇子諸侯——那若是佛法真的成了正法,後來人豈不是要強渡君王?」
「法師佛法高深,舉止有度——可後來的佛門魁首,他們的佛法,有法師一般的高深麼?」
「今日之事,就算是長安不做理會,可也必定為佛門埋下禍根,使得佛門有滅頂之災。」
「法師,三思!」
「三思啊!」
李恪的言語說的飛快——生怕是自己說得慢了,玄奘手中的剃刀,便將自己的頭頂,給剃一個光溜溜。
到那個地步,就算是他從玄奘的手中逃走,那這光溜溜的頭頂,便也註定了他要和天子之位絕緣了!
聽著李恪的言語,玄奘手中的剃刀,便也終於是頓住。
——打動他的,不是李恪的威脅,而是李恪所說的,未來之事!
人族當中,是有著前後上下之傳承的!
前人做的事,後人,就不免效仿。
就如李恪所言,他今日的舉動,傳到後世,便一定會有佛門之人效仿。
今日,他玄奘基於諸多考量,剃度了這位皇子,可後來人,卻未必會考慮那麼多——甚至,那因果之間的關係,都會被後來人給顛倒。
到那個時候,萬一真的有哪一代的佛門魁首,想要讓佛法臻至前所未有的鼎盛地位,想要驗證佛法會有多麼鼎盛,然後就真的打算去剃度那一代的天子呢?
那對於佛門而言,必定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永不超生的滅頂之災!
在那過後,只要人皇人王的道統還在,那任由五行五運流轉,佛法的存在,都會是變成徹徹底底的邪魔外道,見之則人人喊打!
到那個時候,修行佛法的佛門弟子,在人間的地位,甚至是比那些妖孽鬼祟,還要卑微卑賤!
「可惜了。」玄奘法師慨嘆了一聲,收起了手中的剃刀。
「吳王殿下,是真的有慧根。」
玄奘法師收好剃刀,在吳王的面前坐下。
「吳王殿下,這人間的權柄,不過區區百十餘載。」
「古往今來,人間無窮萬載,天子無數,諸侯無數,又有幾人,他們所留下的痕跡,能傳於後世呢?」
玄奘看著面前的吳王李恪,滿臉都是可惜的神色。
他是真的想要為李恪剃度。
——之前,這剃度之言,的確是權宜之計。
可當他帶著李恪來到了這銀山寺過後,他就忽然間發現,為李恪剃度,真的是一個極佳的選擇,亦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對於這人間而言,對於這李唐而言,當前最大的隱患,就是那奪嫡之爭——那太子和吳王之間的爭端。
一個有大義,卻被束縛於長安城之內。
一個有兵權,更是重耳在外的局勢,海闊憑魚躍!
這樣的爭端,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到這人間王朝的氣脈。
人間,很多的有識之士,都看到了這莫大的隱患。
可在這
沒有誰能!
就算是這一代的人皇,都做不到!
對人皇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子和吳王,都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又怎麼忍心,
所以,就算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這隱患,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隱患,越聚越大。
看著圍繞在太子和吳王身邊的勢力,越來越強——那幾乎,是要將王朝的氣脈,都一分為二。
這隱患,一旦爆發出來,那無論如何,都會影響到王朝的氣脈,會影響到王朝的延續——會使得王朝的運數,提前結束,使得亂世,提前到來!
而對於玄奘這樣的,真正的將佛法修進了心裏面的高僧而言,他是你絕對不願意見到亂世到來的!
玄奘博覽群書的時候,不止一次的感慨於亂世的可怕!
在他看來,哪怕是一個王朝永存於世,使得一家一姓永遠都高高在上,可只要能讓那無數的百姓安居樂業,享於太平,能讓百姓不再被亂世所殺,那也都是值得的!
所以,對於這李唐王朝當中的隱患,玄奘的內心,其實比誰都要著急——那隱患最終爆發得越發的猛烈,亂世就會來得越早,百姓困苦流離時候,也就越早!
也正是因為在潛意識當中,一直都關注著這隱患,玄奘才是不知不覺的,就來到了梁州——他的西行之路,原本是不需要經過這梁州的!
而就在先前,玄奘忽然就發現了,自己不知不覺的,拐到了梁州來的理由。
那赫然是,他的本能已經告訴了他一個解決這王朝隱患的辦法。
那就是剃度!
用佛法感化吳王,使得其放下人間的權柄,然後歸於佛門。
如此,吳王失去了角逐王座的機會,那奪嫡的風波,煙消雲散,王朝的氣脈,便也能得以存續,不會平白浪費。
同時,他們佛門,又能以渡化吳王放下權柄的事,彰顯佛法的玄妙——人間至高的權柄,那是何其之重?
而他們佛門的佛法,卻能渡化吳王,往那距離最高權柄只得幾步之遙的吳王放下權柄,遁入空門。
那佛法的玄妙,還需要他人言說嗎?
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玄奘就明悟了自己的本心——用佛法來渡化吳王。
這本心,如此的強大,又如此的強烈,以至於玄奘在看到機會的時候,都幾乎是忘卻了自己的另一道本心。
也正是如此,在先前的時候,玄奘才是絲毫都不顧這吳王李恪的掙扎反對,想要強行為他剃度。
那是他對人間的愛,他對這王朝的愛,他對這百姓的愛,超過了他對佛法的愛——彼時的他,只想要強行剃度了吳王李恪,使得其失去角逐寶座的可能。
彼時的玄奘,幾乎是已經入魔。
直到李恪說起了後人的事,說起了未來的事,玄奘才是猛然之間驚醒過來,察覺到了自己的錯處,察覺到了自己即將入魔這件事。
也正是如此,玄奘在放下了剃刀過後,才會如此的可惜。
——既可惜於自己不曾將一切做成事實,也可惜於,李恪是真的有『佛緣』。
不然的話,其怎麼可能會對自己『當頭棒喝』呢?
而此時,玄奘法師和吳王李恪的言語,便是再度發自內心的,想要渡化李恪,想要令李恪放棄對權柄的爭奪,想要維繫著王朝的氣脈。
想要令這無數的百姓生民,免受戰禍流離之苦。
「吳王殿下。」玄奘的聲音緩緩響起。
「君王不可延壽——而凡人之壽,不過百餘。」
「從先秦開始,至於如今,其間的歲月,何止數萬年?」
「可那些君王,那些諸侯,又有幾人留下了名字呢?」
「吳王殿下熟讀史書,想來應該能告訴我,這數萬年以來,能將名字留在史書上的君王,有幾個?」
「寥寥數十而已!」玄奘法師慨嘆。
「吳王殿下,假使一個君王在世百載——那這數萬年以來,史冊上的君王,應該有數百位。」
「可實際上呢?」
「吳王殿下,人間的權勢,美色,都只是過眼雲煙罷了。」
「獨獨法,無論是佛法還是道法,都是永存的。」
「人間不會記得絕大多數君王的存在——可道宗和佛門的名冊上,卻記下了每一個弟子的痕跡。」
聽著玄奘法師的言語,吳王李恪的神色,也變得恍然起來。
太渺小了!
實在是太渺小了!
人間的帝王,已經是至尊至貴——可相比於那數萬年的維度而言,那些帝王們的存在,也實在是顯得無比的渺小!
古往今來,那數百上千位的君王,只有極少數出色的,或是極少數荒謬的,能在人間的歷史上留下痕跡——那些平庸的,就縱然是作為帝王,都難以在史書上留下痕跡。
至少,李恪在自己的記憶當中,找不到有哪怕是絲毫半點的,有關於那應該出現在史書上的,數量應該是現在十倍以上的君王的痕跡!
無比的冷意,便在李恪的心頭顯現出來,幾乎是要將他吞沒。
那帝王之位,再尊貴又能如何呢?
這一代的帝王,他的父親,人皇李世民,其光輝就如同是太陽一般照耀萬古——在這貞觀的光輝之下,之後的幾代帝王,他們的存在,除非是能造就更大的功業,或是毀掉這功業,不然,他們便不會有任何的存在感,就和那消失在史書上的,數百上千位君王一模一樣。
「我就算爭過了承乾,我所鑄下的功業,能超過父皇嗎?」李恪捫心自問。
這很難很難!
而想要在史書上留名,不能在功業上超過自己的父皇,那就只能壞了自家父皇的功業……
「這不是我所願意見到的結果!」
「我爭太子,是因為我比承乾大哥更加的優秀!」
李恪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若是抱著要壞了基業的心思,他又怎麼可能爭得過李承乾?
更何況,那基業,還是自己家的,是自己爭下來過後,還要傳給後人的!
這樣的基業,又為何要去壞掉?
可是……
「看來,殿下已經明白了。」玄奘法師雙手合十,微微笑道。
「殿下,奪嫡之爭,一旦開始,就是有進無退——這過程之間,被牽連的無辜之人,以萬計,以十萬計。」
「可縱然是贏了,又能如何呢?」
「陛下的功業,既然是至於極盛,後人想要超越,難之又難。」
「殿下冒著身死的危險,忍著這奪嫡之爭折損大唐氣數的代價,難道就為了求一個百餘載籍籍無名?」
玄奘法師誠懇無比的道。
「殿下,放下吧,這奪嫡之爭,勝也好,敗也好,都只換來萬載過後的籍籍無名罷了!」
「不如,殿下和我同往西天,求取真經——在功業上,人間很難有人能和人皇陛下相媲美,和殿下曲徑而動,待得貧僧和殿下一起,求取真經歸來的時候,殿下在史書上的光輝,也不會遜色於陛下。」
「到那個時候,若是殿下依舊放心不下權勢美色,我佛門當中,也同樣是有著帝釋天的存在——那是僅次於天帝的佛國帝君。」
「權柄不亞於人間,更是永恆而不休。」
玄奘法師的聲音,緩緩的在李恪的耳邊響起,聲音當中,充滿了魔性的誘惑。
李恪幾乎就要答應玄奘,陪著玄奘一起,往西天求法。
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銀山寺之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們,也終於是追到了這裡。
「吳王殿下!」
「臭和尚,趕快讓開道路,不然,就讓你們變成死和尚!」
門外傳來的聲音,將李恪驚醒。
然後,李恪的腦海當中,更多的畫面浮現出來。
從一開始,他和承乾爭奪太子的原因,是什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