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規矩束縛的感覺其實並不好。
他當初最煩的就是王室的禮儀官。
那真是恨不得寸步不離地跟在任何一個踏入了宮廷範圍人的身後,矯正他們的動作。
矯枉過正確實不對。
但完全無視任何規矩,將破壞規矩視為反抗這腐朽世道的真理之路去踐行,卻同樣也幼稚的過分。
領袖是最不能,也最不應該破壞規矩的人。
因為所有人都在緊緊盯著領袖的做法。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這份規矩,其實就是領袖自身的權威。
連你自己都不在意,主動去破壞,還指望下屬給你循規蹈矩,奉為圭臬?
所有領袖看似不經意間的一次小任性,就會上行下效,釀成巨大的災難。
上行下效這個詞,其實很有意思。
絕大部分的愚蠢當權者,會以自身之下建立森嚴的規則,唯獨卻將自己摘除在外。
這種心態大概就是我是老闆,你是員工,錯了,是我是奴隸主,而你是奴隸。
奴隸不需要自己的想法,也必須遵守奴隸主的一切不合理訴求。
但如果有人熟讀歷史,就會發現,每一個朝代的命運,在它開始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以家人相殘開局的,後代也會自相殘殺,終局於孤立無援。
善待對手後人的,自己後人也被善待,於最危難時刻逃得生天。
以破壞規矩謀朝篡位的,自己的位置也坐不穩,也為後世開了個壞頭,貽害無窮。
簡單來點說,這是人性!
只用金錢澆灌的藝術之花會長歪,沒有經過精心維護的幼苗究極難以成長為參天巨木,萬世不移。
生命嚮往純粹的自由,這本沒有錯。
但過度的自由,卻只會為自己和他人招來災難。
就像是太歲世界的天饋之神,寄生了整個世界。
祂是絕對自由了,可對於太歲世界的所有存在來說,祂就是一切災難的源頭。
也是必須要打敗,推翻,絕對沒有一絲共存可能性,站在所有人對立面,最大的敵人!
從神靈變成魔鬼只是一瞬間的事。
甚至不以神靈本身意志為轉移。
這其實是相當可怕的一件事。
就連昆自己也不能免俗。
理性告訴他,維托里奧並沒有錯,因為在他的視角中,豐饒領和領主大人本就是一體的。
豐饒領的需求就是領主大人的需求,對豐饒領好的事情就是對領主大人好。
甚至於豐饒領的需求要略高於領主大人的需求。
所謂股肱之臣,棟樑之才也不過如此了吧。
甚至於昆是有點小得意的。
初來豐饒領的時候,維托里奧是個什麼狀態?
說是個竭盡全力滿足領主需求,無論合理不合理,只懂阿諛的小人,有些過分了。
但也絕對與現在這個公正嚴明,嚴肅律己,風評極好的稅務官大人,毫不沾邊。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維托里奧的改變自然是因為他,豐饒領主的存在,昆當然得意。
這也是他所期望的,說明維托里奧並沒有辜負他所託。
但他還是會因為維托里奧駁回了他的提議而不滿。
建一座城堡不過是一件芝麻粒大小的小事,不要說對一位堂堂真神,對半神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但他還是生氣,沒由來的生氣,甚至於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若沒有生氣,那一瓶早八百前就做好的生發魔藥為什麼一直沒有賞賜下去?
突然直視了一次自身的昆,愕然發現,自己身上似乎也有許多他平時根本沒有在意的小缺點呢。
他也並不完美。
在月初大會上發現他情緒不對的除了貝緹之外,其實還有一位更早一步來見他的人。
甚至比貝緹口才更好,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打消了昆一多半的怨念。
「我很高興,再次見面時,領主大人還是個人,而非神。
這很好。」
豐饒律法官,前陰謀之神,面帶微笑的利特爾如此說道。
「神靈有神靈的偉力,凡俗有凡俗的優點,說白了神也不過是更高級點的人。
當我登臨神國時,我也以為這凡俗的一切已經不值得我再低下頭顱,垂下一絲目光。
視線所望只有更高遠的地方,那星空深處。
可當我崩塌了神國,重新以人的身份踏足這片土地上的時候,發現曾經的自己錯的究竟有多離譜。
領主大人的智慧與遠大目光,是我平生僅見。
老夫蹉跎了數千年時光才想明白的道理,在領主大人這裡只不過一點就通,輕鬆就能邁過的門檻。
老夫佩服!」
被利特爾一頓海夸的昆老臉一紅,心底的那點小彆扭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說貝緹是目光敏銳,口才一流。
那利特爾就只能用老辣來形容了,洞徹世事,老而彌堅。
與貝緹高下立判!
利特爾並沒有用空洞的話語勸說昆要心胸開闊一點。
只是閒聊般向他分享了一位他最近正在研究的藍星偉人事跡。
「千古英豪,唯不見君意難平!」
被利特爾這位曾經的真神推崇備至的老人這輩子只做了三件大事。
挽救了一個處在亡國滅種邊緣的種族,建立了一個平等的國家。
以及消除了眾人對他的盲目崇拜。
利特爾甚至認為他就是異世界的太陽神。
如日高懸,驅散黑暗,普照萬里,惠及眾生。
那光輝百年如一日的溫暖,早已像血脈一樣融入了所有人的日常以及點點滴滴,甚至於受惠的眾生平時都意識不到這件事。
這些,不正如太陽一般嗎?
而連太陽神也沒有做到的事情,這位異世界的老人卻做到了。
利特爾對沒有機會見一面這位只是個普通凡人,早已老去逝世,卻比肩真神成就非凡的老人,深表遺憾。
最後藉機向昆這位領主進言,引出了自己的最終結論。
「由神建立的國度,不需要『神』!」
昆,唯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