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為我們偉大的主人找到那隻火鳥的蹤跡!」
半精靈首領一臉兇狠地揮舞著鞭子。
將瑟瑟發抖的半精靈們趕入漆黑的叢林之中,為迪米特搜尋不死鳥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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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迷霧島已經夠危險的了,而黑夜的迷霧島,可以說是陷阱重重,一步一殺機。
飢餓的野獸魔獸,殘忍的嗜血魔植,還有那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不歸迷霧。
混血精靈們自然不想冒著生命危險在此刻深入迷霧島。
但身上的奴隸咒印,讓他們無法反抗迪米特的命令。
而他們也害怕首領手上的鞭子,反抗只會受到更多非人的待遇,搞不好還會餓上好幾天,被吊起來暴曬。
連比艾爾薇還小,剛學會走的半精靈孩童,都被無情地趕入了那座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漆黑叢林。
最讓麻辣兔頭接受不了的是卡莉瑪的態度。
冷漠?
不對。
是竊喜!
是一種巴不得那些半精靈全都死在迷霧島深處的冷眼旁觀,暗自竊喜。
證據就是她在抱著艾爾薇的卡莉瑪嘴角上,看到了一絲藏起來的笑容。
篝火的火光,照亮了漆黑島嶼的一角。
海味燒烤大會還在繼續,只不過少了一些可有可無的存在。
最起碼留下來的這些,迪米特的侍衛隊,以及昆一行,就沒有幾個會在意叢林當中那些混血精靈的生命。
最起碼昆就一點都不在意。
心事重重的麻辣兔頭耷拉著兔耳朵,完全蔫了下來,完全沒有剛才的活潑與興奮。
其實一直困擾玩家的問題,除了《豐饒之主》這款遊戲是否有潛藏的危險之外。
另一個就是究竟以何種態度面對遊戲裡的這些NPC。
玩家論壇里的玩家們分成兩派,一派覺得既然是遊戲NPC,就當成NPC來對待好了。
別說那些長得像人的,究竟和他們算不上一類的『恐怖直立猿』。
畢竟是有神的世界,搞不定人類還是神創造的呢。
而那些非人類的種族,像是精靈,矮人,難道還要顧及什麼對方的人權,生命權之類的嗎?
別說夏國法不保護,它國際法也管不著啊。
另一派則認為,既然同為可交流的智慧生物,那就是寬泛意義上的『人』。
除了個別心理變態,正常人是見了殺雞都會覺得殘忍。
更何況是殺同為智慧生物,能交流,能互動,且有可能真實存在的人了。
兩派爭論不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在遊戲論壇里還有個官方號的夏國官方,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有玩家罵官號不作為,蹦出來收繳玩家千辛萬苦獲得獎勵的時候倒是挺積極,現在卻玩起了潛水。
昆倒是覺得,官號做得並沒有什麼錯。
因為並非所有的事情,都有明確答案的。
這件事,說白了就是遊戲裡的NPC,究竟算不算是人?
說算。
那這遊戲還有法玩嗎?
你殺的NPC,都是活生生的人,你午夜夢回,難道不會感覺害怕嗎?
說不算。
但那些鮮活的存在,又會清楚地告訴你們,他們確實存在於這片廣袤星空的某個角落裡。
一方面,是這些NPC可能客觀存在。
另一方面,探索遊戲的腳步又不能停下。
也就只能先模糊處理。
反正有遊戲本身的懲罰機制在那裡,道德感高的玩家也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相反,那些本身就有問題的玩家,別說遊戲裡了,現實里說不定都不太安分。
他們也只有在某些不太好的事情真正發生後,才有追究其責任的權力。
並沒有因為對方可能潛在危險,就將對方抓進監獄裡關起來的權力。
而這,也是『人權』。
麻辣兔頭一直跟著他滿世界推銷烤魚,連怪物都不怎麼刷。
之前幹掉的,不是惡貫滿盈的強盜,就是殺機畢露的殺手。
倒也沒有怎麼細想過這些。
現在遇到這種情況,三觀受到衝擊,自身的道德感與理智衝突起來,頓時感覺無比彆扭。
「嗯,這烤蝦串很好吃啊,肉質飽滿彈牙,味道鮮美甘甜。
來你嘗嘗。」
好不容易找回了一丁點師父責任感的昆,先賢附體,難得沒有嘲諷,而是安慰起麻辣兔頭來。
接過了烤蝦的麻辣兔頭依舊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蔫答答的,一點幹勁也沒有。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
這才哪到哪啊。
你呀,被保護得太好,也沒受過什麼挫折。
需要多歷練歷練,才能真正長大。」
「我怎麼就沒受過挫折,怎麼就沒有長大了?」麻辣兔頭氣呼呼地反駁道。
昆又拿起一串海蝦,放在火上烤了起來,自顧自地說道:
「其實呢,也不賴你。
生活在父母溫暖羽翼下的雛鳥,不知道被拋棄的痛苦。
生活在玻璃花房裡的玫瑰,也不懂狂風酷日的難捱。」
「我有一個朋友。」
麻辣兔頭一臉誇張地吐槽道:
「哇,這老套的故事開頭。
這朋友該不會就是師父你自己吧?」
昆有些無語,「真是朋友。」
「他呢,身患惡疾,從小就被醫生給判了死刑,好在他的家人沒有放棄他。
但為了維持他的生命,家裡的錢花得一乾二淨,甚至還借了不少的外債,變成了親戚朋友眼中的鬼見愁。
你能想像這種被疾病的痛苦,與沉甸甸,難以償還的恩情雙重壓力下的他,內心有多麼自責與糾結嗎?
每一天都是煎熬。
像極了罪大惡極,被判處無期徒刑,卻比無期徒刑還可憐百倍的囚徒。
而事實上,他什麼錯也沒有犯。
想死,又不敢死。
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就這麼死掉,會讓父母傷心。
會讓家人去獨自承擔他留下的這攤爛攤子。」
「可他們不是家人嗎,這怎麼能算是恩情呢?」
麻辣兔頭一臉無法理解地說道。
「我這個朋友他說,第一天選擇救他,是父母之情。
第一百天,第一萬天,還不肯放棄他,依舊選擇救他,那就是恩情。」
麻辣兔頭聞言,臉上帶著內心被觸動的莫名震撼。
「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他就想要自己賺錢。
可他那樣的身體,能幹什麼呢,連學都沒有上過幾天。
他聽到有人說,有人畫了一幅畫,賣了好幾十萬,就跟著學畫畫。
畫了好多畫,結果一張也沒有賣出去。
現代藝術品這行當,水太深。」
最後這句話,昆其實也不太明白,但卻是李天雲的原話,他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再後來,他就給人畫外包的建築圖紙。
外包你懂吧,就是承建的建築企業,外包給私人建築師,建築師再外包給別人。
按照圖紙上的比例,一比一照著畫,畫很多張。
畫著畫著,就對建築行業產生了無比濃厚的興趣,咳,有點跑題了。
就這麼一個不甘向命運低頭的硬骨頭,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你知道他在幹嘛嗎?」
「幹嘛?」
昆笑了起來。
「在跳樓。」
「跳,跳樓?」
麻辣兔頭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對,跳樓,如果我當時沒有拉他那一把的話。
他現在應該已經變成保存在某塊墓地里的一捧骨灰了。
跳樓,這種行為一般會歸類為對自己生命不尊重的衝動選擇,也就是所謂的輕生。
但他卻是在深思熟慮,仔細衡量過利弊之後,自己做出的慎重選擇。
他當然不想死,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與其等情況惡化,自己倒在病床上身不由己,把家裡徹底拖垮。
他選擇自我了結。
這就不再是懦弱,而是勇氣。
非比尋找的勇氣!
被命運玩弄之人,卻非要自己主宰一次自我命運的無畏勇氣。」
「我自問,若易地而處,做不到像他那樣灑脫。
我那時候就覺得,這個傢伙不是一般人,太有勇氣,太有種了。
我要和他做朋友。
後來我們也成為了朋友。」
「師父,你這個朋友真不是你自己嗎?」
麻辣兔頭眯起眼睛,一副審問的語氣。
「真不是我,你聽說過亞述王這個玩家麼?」
「超玩老大,玩這遊戲的誰不知道,也是我哥的最大勁敵。
誒,等一下,師父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他就是我那個朋友。」
「真的假的?」
麻辣兔頭驚得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手足無措,還原地轉起了圈圈。
「亞述王,那個超玩公會的會長?
這款遊戲裡實力能排進前三的頂級高手。
他他他,之前過得那麼慘,還跳過樓?」
昆正色道:
「我問你,懦弱與勇氣。
善良與偽善。
它們之間的差距究竟在哪呢?」
麻辣兔頭愣在了原地。
昆將烤得過頭,已經有些焦黑的烤蝦直接丟入了火堆里,任由火舌舔舐,將其徹底燒成灰燼。
冷聲道:
「我這個人,從不救無可救藥之人。
哪怕有人在我面前呼救,也要看我心情好還是不好,才會選擇伸不伸出這一把手。
如果亞述王,是個只想著用死亡逃避痛苦與責任的懦夫,哪怕那天我選擇了救下他。
也不會再多管一分,更不會選擇和他成為朋友。
那樣的人,也沒資格和我成為朋友。」
「你覺得,迪米特對待那些半精靈奴隸太過殘忍。
你覺得,卡莉瑪對待同族竟然不管不問,令人齒冷。
可你又做了些什麼呢?」
「我……」
「你只是冷眼旁觀而已。
你既沒有阻止迪米特,也沒有當面說,卡莉瑪,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當然,我無意批評你,或是指責你。
只是想告訴你,你的善良,只是偽善。
你的糾結,毫無必要。
因為除了你之外,無人在乎。」
「嘴巴,連著的永遠是胃,是腸子。
所以嘴巴,會甜言蜜語,會滿口污穢,也會謊話連篇。
但你四肢連著的,卻是你的心。
所以我的答案是,嘴上的善良,是偽善。
行動上的善良,才是真正的善良。」
昆笑了起來,「就像當初在精靈之森,無論我怎麼阻止你,你也一定要去救卡莉瑪母女一樣。
那時候的你,是真的善良。」
「我明白了,師父。」
麻辣兔頭鄭重地點點頭,轉身向著迷霧島深處飛奔而去。
乘著夜色,一抹陽光自大地飛入天穹,照亮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