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武田敗亡

  原本,失了民心,失去寺院神社的支持還不足以置武田信玄於死地,他做的另一件事才是真要了他的命,那就德役徵收到了甲斐武家的頭上。

  如今的武田家完全呈現出土崩瓦解的態勢,不僅同族、譜代家臣紛紛叛離,甚至連甲斐一國之中僅存的領民還紛紛斬殺武田家的奉行、代官來響應上杉軍的攻勢。

  更有甚者,還點燃了自家的屋舍,要求遷至上杉家治下的武藏、上野、信濃、越中、越後等國去居住。

  如此一來,從甲斐南面攻入的上杉軍就以這種極為順風的形式,非常順利的攻至甲斐一國的腹地之中,並不斷迫近武田家的本據躑躇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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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武田家眾人深知無險可守的躑躇崎館根本無法抵禦上杉軍的猛攻,只能退守北面的要害山城。

  武田信玄此時也只能在發出「若是山本勘助還在的話,本家也不會窘迫至此」的感嘆後,就下令燒毀本據躑躇崎館,以及周邊的城下町,率僅剩的三千餘軍勢退守至要害山城,做最後的抵抗。

  可眼下八條春綱、北條氏康這兩路軍勢都快攻至躑躇崎館了,但上杉景信所率的偏師才將馬場信房、武藤信堯、教來石信久、青木信時、山寺信昌、小澤昌長等阻礙的武川眾諸將擊敗,頗有天朝北宋時期童貫率大軍北伐遼朝的幽默效果。

  這並不能說明由北向南發起攻勢的上杉景信、中條藤資、黑川清實、齋藤朝信、村上義清、大熊朝秀、望月信雅等將實力不濟、能力堪憂,只能說明他們運氣不好,遇上真給武田家賣命的了。

  儘管武川眾驍勇善戰、拼死抵抗,但依舊因兵力寡少、裝備落後被上杉軍擊敗。

  可以說,攻打教來石城、自元寺城、笹尾砦等地的戰事是上杉軍為數不多的硬碰硬的惡戰。

  馬場信房、武藤信堯、教來石信久、青木信時、山寺信昌、小澤昌長等人就算內外交困,外援斷絕的情況下,也依舊力戰而亡,沒有一人向上杉軍投降。

  當然,教來石城、自元寺城、笹尾砦等地陷落以後,甲斐府中一帶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屏障。

  為了泄憤,上杉景信便下令捕殺馬場信房、武藤信堯、教來石信久、青木信時、山寺信昌、小澤昌長等人的家眷、族人。

  等到武川眾全軍覆沒、巨摩郡全境陷落的消息傳至要害山城後,武田信玄的心情完全是絕望、震驚、憤怒的混合。他此時只能在心中痛罵那些賣主求榮的同族、譜代家臣、國人眾等,若是這些人能夠竭盡全力,像武川眾那樣死戰到底的話,上杉軍說不定就會知難而退,屆時自己只要煽動今川家的舊臣發起國人一揆,那麼武田家就完全可以支撐到足利將軍家、朝廷的介入,就算無法確保武田家繼續領有甲斐一國,至少還能獲得家名存續。

  可現實卻是,除了深受武田家恩顧的武家、家臣願意在武田家危難之際不離不棄外,大都選擇了保全家名而倒向上杉家一方。

  畢竟,像油川家、穴山家、勝沼家等武田家庶子家都先後叛離了,對於武田家上下的士氣產生了極大的打擊,連武田家的同族都不願為武田家賣命,還能指望誰來為武田家賣命呢?

  天文二十年,七月二十日。

  還沒等武田信玄進一步加固對要害山城的城防,三路上杉軍就在躑躇崎館的廢墟周邊合流了。

  八條春綱鑑於上杉景信在上杉家家中的地位,以及與主君上杉清定之間的關係,便將指揮權暫時交給了上杉景信。

  在八條春綱看來,雖說自己算是上杉家的同族重臣,但終究不是越後出身,更沒有與上杉家進行聯姻,與其表現過於亮眼遭到他人嫉恨,還不如退居二線。

  而北條氏康因本部軍勢早已成強弩之末,若不是一路上武田家守軍望風而降、不戰而逃,北條軍根本不可能如此之快就攻至甲斐一國的腹地之中。他深知獸困則噬的道理,若是自己繼續向要害山城發起猛攻,幾乎不會有什麼明顯的進展,反而極有可能會損失慘重,屆時還會動搖北條家在治下領國之中的統治,到最後北條家將完全失去自主權,淪為上杉家手中的一枚棋子。

  北條氏康在經過再三權衡後,並不打算當出頭的椽子,便緊隨八條春綱之後,將指揮權交給了上杉景信,並沒有要求擔任先陣或先手役。

  此時的武田家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身處絕境之中的武田家第十九代家督武田信玄,面對強敵兵臨城下,他也不寄希望於要害山城的城防來擊退上杉軍,便站在要害山城本丸的庭院之中,抬頭望向北面不遠處的天目山——那裡埋葬著武田家一段悲慘的往事。

  應永二十三年(1416年),時任關東管領上杉禪秀因與第四代鎌倉公方足利持氏產生了嚴重對立,最後不得不向鎌倉公方家舉起了反旗,拉開了關東八國紛爭的序幕。

  在這場的慘烈衝突中,時任甲斐守護武田信滿因與上杉禪秀是姻親關係而站在了足利將軍家的對立面,最終在足利將軍家、鎌倉公方家的大軍群起討伐之下兵敗,一代名門當主最終含恨在天目山上自盡而亡。

  而此時的武田信玄一時間無比真實地體會到了當年先祖武田信滿的絕望心境。他自小聽著列祖列宗那些輝煌戰史長大的他確實萌生出憧憬——繼承並建設一個更強大的武田家,再也不能讓外敵攻入甲斐一國之中,將武田家的四割菱大旗遍布於京都、鎌倉。

  就在武田信玄頗感傷懷之際,御旗奉行岩手信盛(岩手信勝)、御旗楯無別當山下伊勢守、側近跡部主殿等家臣緩緩走到了他的身後,並將武田家祖傳的家寶御旗及楯無大鎧拿了出來。

  「御館大人,御旗、楯無已至,請您吩咐。」岩手信盛恭恭敬敬的說道,他是曾經向武田信虎舉起反旗的岩手繩美的長男。但他並沒有選擇與武田信虎對抗到底,反而是在其父敗亡後,就向武田信虎降服,這才保住了岩手家的家名存續。

  而武田信虎為了爭取獲得更多同族的支持,便沒有深究岩手家向自己舉起反旗一事,反而還讓岩手信盛委以重任,讓其擔任家中的御旗奉行。

  「恩,之後就在本丸的大廣間裡舉行家督相續的儀式吧。」武田信玄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擺放在面前的御旗和楯無大鎧後點了點頭。

  「遵命。」

  而後,除了負責巡視城防,以及當值的家臣外,殘存的家臣們皆齊聚在本丸大廣間和大廣間的走廊上,為武田家的少主武田義信舉行了傳位儀式。

  此刻的武田家一眾家臣們大多已經缺甲少胄,但他們無一不皆神情肅穆,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古老的儀式,武田義信深受感染,他穩穩地接過御旗,並在楯無大鎧下宣讀著歷代當主的誓言······

  待儀式結束後,為了不讓武田家的家寶落入上杉家之手,武田信玄就令岩手信盛、山下伊勢守二人負責將御旗和楯無大鎧埋葬於要害山城西北方的能全湖附近。

  只是,武田信玄並沒有料到,岩手信盛並沒有忘記殺父之仇。他與山下伊勢守才離開要害山城不久,就趁著山下伊勢守不備之際將其斬殺,而後就與隨從攜帶著武田家的家寶御旗和楯無大鎧前往上杉軍陣中,準備將這兩樣寶物獻給上杉家當見面禮了。

  要害山城原本是武田家修築於要害山之上,用於緊急時期避難的一座小城池。

  武田信玄之父武田信虎曾經將自己的家眷送至要害山城後,就孤注一擲的於飯田河原、上條河原等地,向攻入甲斐腹地的今川軍進行血戰,以兩千餘軍勢的寡少兵力,擊敗了進犯的一萬五千餘今川軍,從此武田信虎的威名響徹東海道諸國、關東八國等地。

  那時,武田信玄才剛剛出生,因此被武田信虎起了勝千代這個幼名。

  但今時不同往日。

  武田信虎在擔任武田家家督那會兒還沒有如今那麼繁重的賦稅、勞役,也沒有觸犯大部分武家、國人眾、寺院神社的利益。甚至還授予穴山家、郡內小山田家一定的特權,組建起兩山體系來穩固甲斐與駿河、相模兩國的境目地帶防禦。

  所以,武田信虎才能一次又一次的以寡敵眾,獲得輝煌的勝利。

  之所以上杉清定依舊扣留著前任武田家家督武田信虎,是因為他打算讓武田信虎好好看看,武田信玄是怎麼樣讓武田家一步一步走向滅亡之路的。

  所以,武田信虎才能一次又一次的以寡敵眾,獲得輝煌的勝利。


  與武田信玄成明顯反比的是,上杉清定勵精圖治,雄心外露,團結家中,為的就是能混一宇內,立萬世不易之業,根本不可能幹坐不動,自待敵之滅亡。

  不僅如此,在八條春綱、北條氏康兩路軍勢攻入甲斐境內之前,上杉清定還不忘頒下禁制,嚴明己方軍紀,嚴禁隨意伐木、踐踏莊稼、濫妨狼藉等。

  才恢復自由之身的武田義信,在登上要害山城本丸的箭櫓遠眺,只見上杉軍漫山遍野而來,望之如黑雲四合,聲勢驚人。

  而後,武田義信打消了與上杉軍進行野戰的想法,因為正面與上杉軍交鋒根本無法討得任何便宜,反而會徒增傷亡,形同飛蛾撲火。

  上杉軍還在一步步向要害山城迫近,城外聚集的上杉軍數量也是不斷增加。武田義信從武田信玄手裡繼承了一個危機四伏的家業,經過數年時間的縫縫補補,武田家不僅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反而愈加破爛。

  即便如此,要害山城之中僅剩下的武田軍竟然不再感到恐懼,或許這就是哀兵的氣勢吧。

  望著漫山遍野的竹雀紋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武田義信也是幸運的,他不曾目睹見過深志城、高遠城、教來石城、自元寺城等地的悲慘,也未曾親眼見過武田家於北信濃川中島八幡原一帶的慘敗,但他卻將見證武田家雖敗猶榮的最後一戰,與那些之前並不出名,卻遠勝勝沼信元、油川信守、穴山勝千代、小山田藤乙丸、渡邊繩、加藤信厚等人百倍、千倍,甚至萬倍的武士並肩作戰。

  隨後,武田義信命人大開要害山城之中府庫,以甲州金、永樂通寶、白銀等諸多財物賞賜給僅剩下的將士,使得眾人一時傾心,形勢也為之一振。

  在武田義信眼裡,若是武田家都敗亡了,就算留著這些財物又有什麼意義了呢?

  而後,武田義信就命松尾信是、原虎吉(橫目眾,下總千葉家庶流)負責鎮守最西面的出丸;河漥信實、切田勘之丞(御目付眾)負責鎮守東之丸;駒井政武、相川甚五兵衛(御目付眾)負責鎮守要害山城東南方山腳的支城熊城;石坂勘兵衛(橫目眾)負責鎮守北之丸;武田信玄鎮守本丸。

  至於武田義信自己則是在西之丸,與岩手信行(岩手信盛之弟)、岩手信真(岩手信盛長男)、等家臣抵擋即將到來的最猛攻勢,並隨時馳援出丸的己方軍勢。

  天文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

  隨著上杉景信的一聲令下,三萬兩千餘上杉軍從各個方向開始對要害山城發起了猛攻。擔任先手役的是郡內眾、河內眾、九一色眾等原武田家旗下的國人眾。

  可要害山城畢竟被武田信虎修築於永正十七年(1520年),此後就算武田信玄繼任家督之位後也一直沒有停止過對要害山城的普請,可謂是城高池深,攻之甚難。在守軍藉助城防和地勢的拼死抵抗下,使得上杉軍一度在要害山下死傷枕藉。

  為了鼓舞己方的士氣,上杉景信不得不親自躍馬陣前,率古志眾猛攻出丸和西之丸,並調來一千餘挺鐵炮對守軍進行火力壓制,意圖儘快攻入要害山城之中。

  有總大將在陣前身先士卒,誰還敢不捨生忘死?雙方激戰良久,城上武田軍終於頂不住壓力,岩手信行、岩手信真率岩手一族二十餘人向上杉軍投降,並獻出了西之丸的搦手門。

  在黃昏時分,上杉軍終於從搦手門攻入了要害山城之中,一路點燃沿途的箭櫓、長屋,向要害山城的本丸方向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