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四年,八月十五日。
上杉氏定在率上杉軍本隊的三萬五千餘軍勢進入攝津島上郡境內,並沒有繼續向播磨或丹波方面進軍,更沒有下令攝津、和泉、紀伊、志摩、伊勢、尾張等國的上杉家旗下水軍眾做好為上杉軍本隊渡海的準備,反而是於芥川山城本丸大廣間裡召開軍議。
之所以上杉氏定會選擇於芥川山城這個京兆細川家、三好家先後作為本據的城池召開軍議,是因為他意圖向世人宣告上杉家不單單替代京兆細川家、三好家成為近畿諸國的新一代霸主,更是志在匡扶朝廷、剿滅偽朝、一統扶桑。
芥川山城本丸大廣間寬闊深邃,屏去正午的烈陽,僅高處幾扇窗戶縫隙處漏下細長光柱,塵埃在光里緩緩浮動。紙門外立著緊握太刀刀柄的上杉家馬廻眾,衣甲整齊,呼吸都壓得極輕,使得整座大廣間只餘下油燈燈芯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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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氏定則是身著斑染藏藍直垂,頭戴烏帽子,端坐在主位上,緩緩抬眼,視線掃過端坐在兩側的參陣諸將。
曾經,由上杉清定主持軍議、評定會之時,上杉氏定只在一旁靜聽,而此時清定遠在千里之外的上杉家本據小田原城之中,一切決斷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大廣間當中鋪著一張大幅和紙輿圖,山川河流、城池兵砦、渡口海港、傳馬宿等以朱墨細細標出;硯台、硃筆、木尺、小型沙盤並列一側。
參陣諸將們嚴格按上杉家家中地位的序列端坐在大廣間兩側:一門親族、譜代家臣居右前排,奉行、軍目付、客將、智囊分列左右,他們皆卸下胴丸、大鎧等防具。
不過,上杉氏定並不急於開口,任由面前不遠處的參陣諸將們彼此之間相互打量。
「此番召諸位齊聚芥川山城,事關西國的戰事。」上杉氏定聲線平穩,音量不高,卻清晰落進每一個人耳中,不帶少年人常見的急切,「備前戰事突起,宇喜多和泉守暗通偽朝旗下毛利家、大友家,與毛利家、大友家之間互通書信,反覆無常,再度向其主家備前小太守浦上家舉起反旗。眼下議決:是儘快發兵進入備前討伐,或是先行發兵扼守播州境目地帶,諸位盡可直言。」
經過短暫死寂,端坐於右側首席的上杉定虎率先開口,語氣沉穩厚重,自帶經年積攢的分量:「少主明鑑,先前御屋形殿節制東國諸將發兵上洛,擊敗三好家、六角家、仁木家等偽朝一方有力大名,這才得以壓制近畿諸州。眼下近畿諸州新參之人人心未穩,四國的阿州、讃州皆未靜謐。加上播州境內別所家仍未降服,倘若此刻傾主力西進,後方諸城守備必然空虛,風險難測。依臣之拙見,當加固播州、丹州、但州等地境目地帶城防,派遣老成穩重之人往來周旋,以靜制動,不可輕啟戰端。」
上杉定虎的話音剛落,左側作為上杉家新參家臣的立原久綱立刻向前一伏,摺扇輕敲掌心,眸光銳利的說道:「千秋霜台殿太過於保守!西國、九州、四國人心各異,各自為戰,正是天賜時機。若是一味固守,只會任由他們逐步合流,待其齊心協力、上下一心,屆時當家再想發兵壓制,便要付出數倍的代價!在下願領一支精兵進入因州或作州、備前等地發起奇襲,搶先占據山道咽喉,扼住毛利家援軍的進出要道!」
一守一攻,兩種方略無聲碰撞。
大廣間內的氣氛逐漸微妙起來。
以上杉景信、宇佐美定滿、長野業正、直江景綱、八條房繁、八條能重、太田資正、山吉豐守、新發田長敦、沼田祐光等不少上杉家一門親族眾、譜代家臣暗暗贊同上杉定虎的方略,而以山崎吉家、狩野秀治、和田昭為等新參家臣為首之人皆面露躍躍欲試之色。
至於鳥屋尾滿榮、島清國、森好之、松倉秀政、白井胤治、小島職鎮、真田幸隆、神森通茂等人則是依舊埋著頭,不願輕易站隊,他們既不願與立原久綱一同進入險局,也不願與上杉家的一門親族眾、譜代家臣交惡。
直江景綱俯身看向輿圖上標記的糧道,片刻後冷靜開口,不帶任何立場:「若在三好家、別所家尚未攻滅的情況下徵調一萬規模的軍勢,那麼進入敵境後補給最多支撐二十天。若戰線繼續延伸至伯州、備中等地,那麼境目地帶的城池兵砦以及海港留守兵力將會嚴重不足。無論攻守,此短板無法迴避。」
大廣間中的辯論聲再起,譜代家臣們先後援引各自先祖的舊例進行規勸,新參家臣們則是反覆剖析戰機,言辭皆守禮法,不見失態怒吼,可字句之間,是派系、利益與話語權的交鋒。
上杉氏定始終沉默聆聽,神色不動。旁人看不出他心中傾向,一直閉口不言的湛光風車想要插話聲援,都被他以淡淡目光制止。
待到雙方盡數說完,大廣間裡重新安靜。所有人抬眼,等候上杉氏定做出最終裁斷。
有人暗自揣測,年輕少主會懾於家中重臣的資歷,選擇固守;也有人猜測他急於建立功勳,樹立威望而採納奇襲之策。
只見上杉氏定緩緩直起身,抬手壓下欲再度進言的參陣諸將。
「千秋霜台顧慮後方根基,而立原左兵衛尉看重眼前戰機,兩方所言,皆非虛言。」上杉氏定先不否定任何一方,從容伸手指向輿圖西側隘口:
「不必傾大軍西進。仍由千秋霜台節制主力之兵,圍攻三木城坐鎮播州、但州,安撫兩州之人,防備偽朝叛軍發起突襲,穩固我軍根本。另以本庄播磨守部作為先陣,由立原左兵衛尉來擔任先導役,我將親率本隊軍勢進行跟進,先行進駐鄰近備前境目地帶的白旗城。先陣軍勢不急於深入決戰,先卡住咽喉要道,封鎖宇喜多和泉守一方的互通之路。同時,派遣使者、物見前往西國各地,想方設法離間西國諸侯與毛利家之間的關係,進一步分化其勢力。待局勢明朗,再定後續進退。」
一語落定,大廣間驟然寂靜。
上杉氏定的這條方略精妙地化解了眼下僵局:接納上杉定虎「後方不可空虛」的擔憂,安撫了一門親族眾與譜代老臣,同時還給予立原久綱這名熟悉西國地理、人文的新參家臣領兵建功的機會,滿足了激進派的訴求。
而最關鍵的一點——少主率軍親征。
上杉定虎的眉頭微蹙,她心中清楚,此番上杉氏定率上杉軍本隊前來,可不只是向世人、向家中之人宣告自己不再居於幕後,更是清定有意讓其建功立業、樹立威望,之後便於將家督之位讓出。
立原久綱眼中一亮,當即伏地行禮領命。原本觀望的參陣諸將相互對視一眼,陸陸續續俯身稱諾。
上杉氏定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沉定,再無商量餘地:「方略便如此定下,三天之內,各奉行將軍糧、甲冑、行軍清單遞交至芥川山城本丸。諸將各司其職,不得私相推諉,不許私下散播異論!」
油燈燭油順著銅台緩緩流淌,凝成半透明的蠟珠。紙門外,遠處還傳來法螺貝悠長低沉的試吹聲,迴蕩在山谷之間。
一場軍議,定下了上杉家鎮撫西國的方略,更不動聲色地將決斷權,穩穩收歸少主上杉氏定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