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神森登城

  近畿、四國、西國等地的局勢瞬息萬變,其中以近畿諸國的戰場此刻正是勝負攸關的緊要關口。

  作為上杉家筆頭重臣的上杉定虎在攻滅六角家、仁木家後,正率九萬八千餘軍勢、兩萬五千餘陣夫組成的上杉軍主力深入丹波腹地,準備協助山名祐豐彈壓家中重臣、旗下國人領主相互攻殺之事。

  奈何山名家中親毛利派之首的太田垣家依託地利進行死守,防線頑固,而上杉定虎配下之兵已是師老兵疲,很難將其一舉攻滅,若無援軍進行策應,以及獲得天助,非但難以突破戰線,但馬一國還極有可能出現反覆,更有被敵軍切斷後路、糧道的隱患。

  上杉清定凝視輿圖近畿諸國一線的焦灼戰報,稍作沉吟,心中已然定下全盤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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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三好家、細川讃岐守家相互攻殺,正是上杉家內外夾擊、一舉平定近畿諸國與四國的天賜良機,不可錯失。

  為了歷練後繼儲君,穩固家中傳承,同時鎮住西征軍心、彰顯上杉家威勢,清定就決意以長男上杉氏定為總大將,總領策應上杉定虎所部的援軍,奔赴近畿戰場。

  此令一出,御殿之中的上杉家重臣們無不肅然。少主上杉氏定雖然年少,卻自幼習武學兵,熟稔軍略,常年隨其父上杉清定處置軍政庶務,早已初具統帥風範。此番掛帥出征,非是兒戲歷練,而是上杉家昭示天下、新老接力的霸業宣告。

  暮色漸染小田原城頭,夕陽鋪落萬頃金海。

  整座居城驟然轉入戰時井然,小田原湊千帆整裝,甲冑映光,往來武士奔走傳令,伊豆、相模、武藏等國水軍眾所轄戰船也先後抵達。

  上杉氏定從清定處領受太刀姬鶴一文字後,就身負上杉家一統海內的夙願,即將統領雄師揚帆西征。

  遠在近畿的鏖戰之地,一場水陸合攻、平定西疆的終局之戰,已然蓄勢待發。

  前不久,將細川真之、三好長治兄弟二人殞命訊息送抵小田原城本丸御殿的年輕武士並沒有就此離開,反而還將一則訊息告知清定——曾化名為高岡出雲守的神森通茂正於小田原城總構南町的宿場逗留。

  「嗯,安宅淡路守先前在戰報之中提及此人,不僅協助我方擊退一條•大友聯軍侵攻土州,還協助我方諸將攻滅朝敵河野家、靜謐予州。藤九郎,你速速前去南町宿場,將其請入城中。」清定頓時眼前一亮,他很早就從安宅信康的通訊中獲知神森通茂的才能,獲知此人如今正身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然想要與其相見。

  「臣遵命。」跪坐在御殿門外走廊上的年輕武士隨即領命而去。

  此人名為長尾景秀,生得極為英挺俊朗,眉眼鋒利清雋,身姿挺拔颯爽,一眼望去便是風華絕代的少年郎,前不久還被上杉家譜代重臣直江景綱看重,在清定的允許下迎娶直江景綱次女阿船。

  只是,同清定相較,長尾景秀還是少了幾分渾然天成的貴氣與沉斂氣場,俊美有餘,氣度稍遜,終究略輸一籌。

  在議事結束後,清定就讓上杉氏定、八條房繁、宇佐美定滿、湛光風車四人隨自己一同前往小廣間,準備召見被西園寺實充、安宅信康、安宅貴康等人稱之為智勇兼備的神森通茂。

  自從本山貞茂向長宗我部家投降,以及總領家河野家覆滅,神森通茂在四國已然再無牽掛,亦再無歸宿。

  四國這片浸透原主家本山家百年血淚的土地,如今儘是仇敵旌旗,舊日同僚或降或隱或亡,只剩他一人揹負殘破的忠義,無處安放餘生。

  神森通茂並不願像舊主本山貞茂那般降服於長宗我部家的軍門之下,讓畢生忠名蒙塵,卻也不甘就此棄刃歸田,混跡於山野苟活殘年,更不願荒廢一身久經沙場的智勇。

  亂世棋局已改,四國已無容身之地。

  經過再三思慮後,神森通茂還是選擇遠赴土佐千里之外的關東。他獨自收拾簡單行裝,攜一柄舊刃,自土佐幡多郡的海岸登舟,橫渡茫茫滄海。

  海風滌盡滿身百戰征塵,浪潮衝散半生復國痴念。神森通茂一路東行,望著漸行漸遠的四國山川,心底最後的故土眷戀徹底落幕。

  上杉家曾是本山家經年對峙、兵戈相向的宿敵長宗我部家幕後最大支持者,可在這天下大勢歸一的亂世,私仇早已輕如塵埃。

  經長尾景秀的引路下,神森通茂踏入肅穆森嚴的小田原城,昔日執劍禦敵的忠勇武士,終斂盡鋒芒,放下所有過往恩怨,只為參見上杉家家督上杉清定,以敗臣孤旅之身,不只是為求得上杉家對舊主本山貞茂的網開一面,更是於亂世新格局中,尋一方立身之地,進而達成天下靜謐。


  而後,清定的小姓藤堂與吉將其引入本丸小廣間之中。

  小廣間裡威儀森然,清定端坐主位在,氣度沉凝如山,身著藏青色錦織直垂,頭戴立烏帽子,目光沉靜而又銳利。

  上杉氏定、八條房繁、宇佐美定滿、湛光風車四人則是分別端坐在小廣間的兩側。

  神森通茂斂衽垂首,恭恭敬敬向清定拜伏,不卑不亢,聲線沉穩且毫無波瀾:「在下乃四國土州本山家舊臣神森出雲守通茂。一路渡海遠來,望山內左府殿恕唐突之罪。」

  清定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目光掃過這名滿身風霜、眼神堅毅,且來自四國土佐的武士,他先以寒暄安撫遠客:「四國遠隔滄海,波濤險惡,神森出雲守自四國土州跨海而來,一路風濤勞頓,辛苦異常。本山家覆滅,土州易主,亂世之中,各有命數。先前,西園寺左羽林郎將、安宅淡路守等人屢屢致信余,稱汝忠勇可嘉,還協助朝廷、大樹攻滅朝敵、禦敵河野家,並擊退一條•大友聯軍的侵攻,為土州、予州兩州之靜謐表現活躍。」

  清定的一句寒暄,輕描淡寫,不僅肯定了神森通茂的功績,還戳中他心底最痛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