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信了一半

  走在最前面的姜冰凝停了下來。

  她身後的隊伍也隨之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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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

  親衛隊長輕聲問,聲音嘶啞。

  姜冰凝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前方。

  順著她的目光,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然後,他們都愣住了。

  只見前方的濃霧中,出現了一個淡淡的輪廓。

  那輪廓越來越清晰。

  飛檐,立柱,亭頂……

  是一座涼亭!

  一座古樸雅致的涼亭,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這片荒蕪的江灘竹林之中。

  這景象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事情,都更加詭異。

  涼亭里似乎有人,一個身影端坐在石凳上,身前擺著一套茶具。

  隨著他們走近,那身影也越發清晰。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人,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仙風道骨,面容清癯。

  他正悠然地提起一隻小小的紫砂壺,將其中澄黃的茶湯,倒入面前的白瓷茶杯中。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一縷白色的熱氣,從杯中裊裊升起,與周圍的濃霧奇異地交融在一起。

  他仿佛沒有看到姜冰凝這一隊煞氣騰騰的軍人。

  又或者他早已料到他們的到來。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與這亭,這霧,這天地融為了一體。

  姜冰凝鬆開韁繩,獨自一人,緩緩向前走去。

  身後的親衛們一陣騷動,卻被隊長一個眼神制止。

  姜冰冰走到亭外,停下腳步。

  直到這時,那老道人才仿佛剛剛發現她一般,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

  當他的視線落在姜冰凝身上時,那古井般的眸子裡,才終於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咦?」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咦。

  「此陣以八門遁甲為基,引滄瀾江水汽為引,藏九宮變幻,鎖人生門,絕死門。」

  「入陣者,不辨方向,不識五感,心神必為所奪,最終力竭而亡。」

  「貧道以為至少要三日,才會有人因機緣巧合,誤入此陣眼。」

  「卻不想……」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女將軍好定力,好悟性。」

  「竟能這麼快,便找到此處生門。」

  姜冰凝面無表情。

  她翻身下馬,將佩劍解下放在一旁,以示自己並無惡意。

  然後,她對著亭中的蒼梧子,拱手行了一禮。

  「北荻,姜冰凝,見過道長。」

  蒼梧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相逢即是有緣,將軍請坐。」

  「這滄瀾江畔的晨霧,配上貧道從山中采的野茶,也別有一番滋味。」

  他說著又拿起一個乾淨的茶杯,親手為她斟滿。

  茶香四溢,清冽提神。

  對於一個在迷霧中跋涉許久,口乾舌燥的人來說,這杯茶無疑是致命的誘惑。

  姜冰凝走了進去,但她沒有坐下,也沒有去碰那杯茶。

  她只是站在石桌旁,目光灼灼地看著蒼梧子。

  「道長既是世外高人,為何要插手這凡塵俗世的紛爭?」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質問。

  面對這毫不客氣的詰問,蒼梧子卻絲毫不惱。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熱氣。

  然後,他才抬起眼,看向眼前這位英姿颯爽卻滿眼怒火的女將軍。

  他笑了。

  那笑容淡然而又悲憫,仿佛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痴兒。

  「世外高人?」

  他輕聲反問然後搖了搖頭。

  「女將軍,你錯了。」

  「貧道誰也沒有相助。」

  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開口。

  「貧道,只是在順應天意。」

  天意?

  姜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這兩個字,從一個布下殺陣,將數萬將士的性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口中說出,顯得何其諷刺。

  「道長的天意,就是要助大周,滅我北荻?」

  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平靜。

  蒼梧子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亭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

  那四十多名親衛緊張地握著刀柄,一動不動地站在遠處。

  亭內,只有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半晌,蒼梧子才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

  「女將軍,你信不信命?」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與眼前的戰局,與兩軍的對壘沒有絲毫關係。

  姜冰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信不信命?

  這個問題若是換在前世,她會嗤之以鼻。

  她信人定勝天,她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信手中的刀,胯下的馬,身後的兄弟。

  她唯獨不信的,就是那虛無縹緲的命數。

  可結果呢?

  身死燈滅後,又有了這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算不算命?

  她抬起眼,迎上蒼梧子探究的目光。

  這一次,她沒有迴避。

  「前世不信。」

  她緩緩開口。

  「今生,信了一半。」

  話音落下的瞬間。

  蒼梧子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那麼一剎那。

  他眼中那古井無波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一道駭人的精光,從他渾濁的眸子深處,一閃而過!

  「前世?」

  他咀嚼著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姜冰凝心中陡然一緊。

  她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面對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任何一句看似尋常的話,都可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她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是試探?還是被他那句「天意」激起了前世的憤懣?還是見到道人雙眸後,不自覺的……

  她自己分不清。

  她只能抿緊嘴唇,將所有的情緒都鎖回心底,面上重新恢復了那片冰冷。

  但已經晚了,蒼梧子的目光已經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看她,還只是像在看一個悟性不錯的後輩。

  那麼現在,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件匪夷所夷的稀世奇珍。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到她的眼,再到她的唇。

  一寸一寸,仔細地端詳。

  那不是登徒子無禮的掃視,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探究。

  姜冰凝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

  她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所有的偽裝和秘密都無所遁形。

  這種感覺比被數千敵軍包圍,還要讓她恐懼。

  「奇怪……」

  蒼梧子放下茶杯,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當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