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掙出一條活路

  皇宮,暖閣。

  龍涎香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病榻上的紀雲瀚,面色蠟黃如紙,可那雙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

  「說。」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內侍總管跪在榻前,將這幾日京中的雷霆風雨,清晰稟報。

  從紀凌血鎧歸朝,到姜冰凝徹查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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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狼衛雷霆抄家,到柳靜宜撫恤遺屬。

  他講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個字眼驚擾了這垂暮的帝王。

  紀雲瀚靜靜地聽著,枯槁的手指在明黃色的錦被上,輕輕敲擊著。

  他渾濁的眼中竟滲出了一點水光。

  他笑了。

  那笑意扯動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冬日裡最微弱的一縷陽光。

  「好。」

  「好啊。」

  他轉向侍立在側的柳靜宜。

  「靜宜,你沒讓朕失望。」

  柳靜宜眼圈一紅,屈膝跪下。

  「臣妾不敢。」

  紀雲瀚的視線越過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一個殺伐果決,一個算無遺策。」

  「一個安定後方,一個穩定人心。」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輕鬆。

  「有他們在,朕放心了。」

  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乘雲在天之靈,也該安息了。」

  坤寧宮不再聞絲竹之聲。

  所有名貴的擺設,都被貼上了封條。

  負責採買的宮女太監,看著皇后娘娘親手硃筆勾畫的單子,個個面如土色。

  「脂粉採買,減九成。」

  「衣料用度,減九成。」

  「御膳房採買,除太后用度外,其餘減七成。」

  「宮中冗餘內侍宮女,凡身家清白者,發放一筆銀錢,准其出宮還家。」

  柳靜宜的聲音平靜。

  「國難當頭,哀家這坤寧宮,不做那商女,不知亡國恨。」

  她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所有裁撤節省下來的銀兩,一錢不留,全部充作軍需。」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起初還有人以為是故作姿態,可見一箱箱蓋著皇后私印的銀兩被運往戶部,所有人都沉默了。

  讚譽之聲,如潮水般湧來。

  但這,還不是全部。

  上京城外的臨時傷兵營里,終日瀰漫著血腥和草藥的味道。

  一個身著尋常布裙的身影,每日都會提著食盒,準時出現在這裡。

  她親自為斷了腿的士兵擦洗傷口,她親自為發高燒的士兵餵下湯藥。

  「娘娘……您是皇后千金之軀……使不得……」

  一個剛滿十七歲的年輕士兵,看著親自為他換藥的柳靜宜,激動得淚流滿面,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柳靜宜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躺好。」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母親。

  「在這裡,沒有皇后。」

  她抬起頭,環視著一張張或痛苦,或感動的年輕臉龐。

  「你們都是哀家的孩子。」

  「是北荻的好兒郎。」

  不知是誰,第一個哽咽著喊了一聲。

  「慈母皇后……」

  很快,低低的啜泣和呼喊,響徹了整個傷兵營。

  「慈母皇后!」

  柳靜宜眼角濕潤,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手中的湯藥,更小心地餵進那年輕士兵的嘴裡。

  夜深。

  御書房的燈火,依舊亮如白晝。

  紀凌、姜冰凝、柳靜宜三人,圍坐在地圖前。

  這是他們連日來的常態。

  「南境三州已失,雁回關是最後的屏障。」紀凌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圖上那個險要的關隘上,「霍明夷用兵,奇正相合,極為難纏。」

  柳靜宜凝視著地圖,忽然開口。

  「我聽傷兵營的將士們說,周軍的糧草補給線,拉得極長。」

  「且大周境內,似乎並非鐵板一塊。」

  紀凌和姜冰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

  柳靜宜的建議,竟與他們這幾日的軍情分析,不謀而合。

  紀凌點頭,「這確實是我們可以利用的一點。」

  議事直到三更才散,柳靜宜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姜冰凝站在廊下,望著那道在夜色中依舊挺拔的背影,輕聲開口。

  「母親變了。」

  紀凌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嗯。」

  姜冰凝側過頭,看著他。

  「以前,她只活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現在,她的眼睛裡是整個北荻。」

  紀凌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

  「是苦難讓她成長。」

  風吹起他的髮絲,拂過他冷硬的側臉。

  「我們也要如此。」

  他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

  姜冰凝的眼神同樣堅定。

  「不止如此。」

  她的聲音,比夜風更冷。

  「我們更要抓緊,做該做的事。」

  次日。

  聽雪軒。

  暗衛統領張猛,跪在姜冰凝面前。

  「小姐,有何吩咐。」

  「我要你,帶上狼衛里最精幹的幾個人,化裝成商販,潛入大周。」

  「我要知道關於霍明夷的一切,他的出身,他的過往,他的喜好,他的軟肋。」

  她轉過身,眸光清冷。

  「還有,大周朝堂上,所有關於他的風聲。」

  張猛重重叩首。

  「屬下,遵命!」

  暗衛的效率,快得驚人。

  不過數日,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密報,便送到了姜冰凝的案頭。

  密報上的信息,與她記憶中的碎片,漸漸重合。

  霍明夷,大周軍中最強將領。

  用兵如神,愛兵如子,在軍中威望極高。

  但,他並非霍家親子,乃是霍老將軍的義子。

  這個身份,深深扎在大周那些世家門閥的心裡,所以,哪怕他戰功赫赫,在朝堂上依舊備受排擠。

  彈劾他的奏章,從未斷過。

  大周皇帝對他,既要倚重他的軍事才能,又要時時提防他的兵權過盛。

  姜冰凝看著密報上的最後一行字,輕嘆一口氣。

  「鷹犬終究是鷹犬,功高蓋主,鳥盡弓藏。」

  她放下密報,思緒卻飄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前世。

  她記得,前世的霍明夷和那個名字,紀明夷。

  可就是這樣一個絕世將才,最後卻不是死在戰場上。

  而是死於自己人的猜忌和構陷。

  何其諷刺,何其悲涼。

  「霍明夷……」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大周皇帝的猜忌……」

  一個大膽的念頭,劃破了她腦中的迷霧。

  那道密不透風的防線,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痕。

  姜冰凝的眼中,燃起了幽暗的火焰。

  上一世,你因猜忌而死,含冤九泉。

  這一世,我便用這猜忌,為你,也為北荻……

  掙出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