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黑色蝴蝶

  鐵蹄踏碎了上京城的晨霜,也踏碎了沿途的寂靜。

  三千鐵騎匯成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向著北境的東臨城,日夜兼程。

  姜冰凝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如一桿即將飲血的長槍。

  紀凌與她並轡而行。

  銀色的鎧甲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沒有看她,可他周身的氣息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護在其中。

  紀乘雲落後他們半個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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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一身武服,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稜角。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兩個幾乎要融為一體的背影上。

  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己會是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可如今……

  紀乘雲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心中那點殘存的少年情愫,被這凜冽的北風一吹,竟也漸漸淡了。

  淡得只剩下一絲苦澀,和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他也有他該負的責任。

  大軍一路疾行,捲起漫天塵土。

  道旁的樹木早已落盡了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一隻只伸向蒼天的枯手。

  姜冰凝幾乎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紀凌能感覺到她周身的緊繃。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憤怒。

  她不是在去平叛,她是在去清理門戶。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情了。

  又是一個黃昏。

  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猙獰的紅色。

  隊伍停下,準備安營紮寨,稍作休整。

  姜冰凝翻身下馬,卻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連日不眠不休的奔波,早已透支了她的體力。

  紀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還好嗎?」

  紀凌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擔憂。

  姜冰凝穩住身形,抽回自己的手臂,搖了搖頭。

  「沒事。」

  她說完,便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背影決絕得像是不願讓任何人靠近。

  夜色,很快籠罩了整個營地。

  可姜冰凝的營帳里,卻是一片冰冷。

  她沒有點燈。

  只是借著帳外透進來的微弱火光,反覆想著即將面對的一切。

  姜悅蓉。

  她會是什麼樣子?

  是會哭著求她,還是會怨毒地咒罵她?

  她抱著的孩子,又是誰?

  那個所謂的「太子遺孤」嗎?

  她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個孩子,來做她謀逆的幌子。

  姜冰凝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姜悅蓉那張扭曲的臉。

  帳簾被輕輕掀開。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擋住了外面透入的火光。

  「在想什麼?」

  是紀凌的聲音。

  豆大的火光被點亮,驅散了帳內的黑暗,也照亮了姜冰凝那張蒼白的臉。

  「在想見了她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姜冰凝的聲音,帶著一絲飄忽的沙啞。

  紀凌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用一種無比平靜,輕輕說了一句。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陪你。」

  姜冰凝的肩膀微微一顫。

  抬起頭,看向眼前的男人。

  燭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眼神深邃如夜空。

  姜冰凝的眼眶,驀地一熱。

  她以為自己早已刀槍不入。

  可這一刻,她別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冰凝。」

  紀乘雲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他看到帳內對視的兩人,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冰凝,我也在。」

  他的聲音,不再有從前的依賴和青澀,多了一種屬於男人的沉穩和擔當。

  姜冰凝轉頭看向他。

  她努力想從紀乘雲的眼神中,看到些什麼。

  看到過去那些執拗的,熱烈的,讓她不知所措的情感。

  可她什麼都看不到。

  那雙眼睛,正直,炙熱。

  像是什麼都沒變,卻又像是什麼都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追逐著她的少年。

  姜冰凝的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

  三個人,朝著同一個方向,懷著同樣的目的。

  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堅固了。

  她看著他們,一個冷峻如山,一個明朗如日。

  心中的那份迷茫和痛苦,似乎也被沖淡了些許。

  「我知道。」

  她輕聲說。

  夜,漸深。

  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在帳外規律地響起。

  紀乘雲早已離去。

  帳內,又恢復了安靜。

  姜冰凝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一張北境的輿圖。

  她的指尖,停留在輿圖東北角的一個小點上。

  東臨城。

  那裡,是她此行的終點,也是她與姜悅蓉的終點。

  帳簾再次被掀開。

  紀凌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湯走了進來。

  濃郁的香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將湯碗放在桌上。

  「喝點吧。」

  他看著她憔悴的樣子,眼中滿是心疼。

  「人是鐵飯是鋼。」

  姜冰凝看著那碗湯,沒有動。

  「我沒胃口。」

  「沒胃口也要喝。」

  紀凌的語氣不容置喙。

  「你若倒下了,誰去了結這一切?」

  是啊。

  她不能倒下,她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姜家的恩怨。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碗湯,入手,是滾燙的溫度。

  「多謝。」

  她一勺一勺,將那碗熱湯喝了下去。

  湯很鮮美,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流淌到胃裡,驅散了盤踞已久的寒氣。

  紀凌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喝完。

  直到她放下空碗,他才開口。

  「早些休息。」

  「明日,就要到了。」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營帳。

  姜冰凝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明日。

  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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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疾行。

  當東臨城那灰黑色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三千鐵騎,不約而同地勒住了韁繩。

  大軍,停了下來。

  城牆高聳,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盤踞在蕭瑟的曠野之上。

  城牆上,插滿了玄色的旗幟。

  那旗幟,在獵獵寒風中翻飛。

  旗幟的中央,用金線繡著一個繁複的徽記。

  那是…先太子的徽記。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姜悅蓉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將自己,將那個可憐的孩子,徹底綁在了謀逆的戰車上。

  就在這時。

  城樓之上,緩緩走上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黑色蝴蝶。

  她的身形在空曠的城樓上,顯得格外單薄。

  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