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溫存與夢魘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咯吱作響。

  姜冰凝靠著車壁,雙眼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眼神卻空洞得沒有焦距。

  榮嬤嬤的每一句話,都讓她無所適從,她想不明白了。

  所有的線索,最終收束於一點,而那一點就握在慈安宮裡那個女人的手中。

  紀凌始終沒有開口。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周身的氣息卻比車外的深秋寒風,還要冷上三分。

  他的腦子裡,那個足以顛覆整個北荻皇室的念頭,正在野蠻生長。

  他不敢深想。

  直到馬車駛入信王府,他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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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到了。」

  吳清晏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姜冰凝像是被驚醒一般,睫毛顫了顫,終於有了些許神采。

  她率先下了車,一言不發地走進聽雪軒。

  紀凌緊隨其後。

  一踏入熟悉的暖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卻絲毫沒有消散。

  姜冰凝煩躁地在屋裡踱步。

  怎麼辦?

  那是紀雲瀚的生母。

  她若是懷疑到太后頭上,紀雲瀚該如何自處?母親又該如何自處?

  可若是放棄,母親十六年的冤屈,柳家滿門的血海深仇,難道就此罷休?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冰凝。」

  紀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姜冰凝回過頭,看向他。

  「我們去問太后。」

  他一字一頓。

  姜冰凝瞳孔驟然一縮。

  「你瘋了?」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直接去問?」

  「我們拿什麼問?就憑一個榮嬤嬤的片面之詞?」

  「沒有證據,貿然去質問太后,跟尋死有什麼區別?」

  紀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是尋死。

  可他心中的那個猜測,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太過駭人聽聞。

  如果那個猜測是真的,那麼這件事,根本就找不到所謂的「鐵證」。

  所有的證據,都早已在十六年前,被前太后親手銷毀了。

  唯一的突破口,或許就是現太后本人。

  以太后那般剛硬決絕的性子,若是被逼到絕境,或許…或許會親口承認。

  可他不能說。

  那個猜測,他一個字都不能對姜冰凝說。

  一旦說出口,就是將她,將整個紀家,將整個北荻都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看著姜冰凝,眼神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掙扎和痛苦。

  「有時候,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最快的。」

  姜冰凝用力地搖頭。

  「不行,這太冒險了。」

  「我們現在去,只會讓太后有所防備,到時候再想查就更難了。」

  「紀凌,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她不明白,一向冷靜自持的紀凌,為何會提出如此衝動冒險的建議。

  紀凌閉了閉眼,將眼底的翻湧盡數壓下。

  在沒有說出那個真相之前,他的行為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瘋狂且不理智的。

  「我……」

  他剛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春桃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激動和喜悅。

  「小姐!小姐!」

  「夫人!夫人醒了!」

  姜冰凝一怔。

  「你說什麼?」

  「你說……我娘……醒了?」

  春桃用力點頭,喜極而泣。

  「是!就在剛剛!奴婢親眼看到的!」

  姜冰凝再也聽不進後面的話。

  她提起裙擺,瘋了一樣地朝著錦瑟院的方向沖了過去。

  紀凌愣在原地,片刻之後,也立刻跟了上去。

  壓抑了數日的錦瑟院,此刻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姜冰凝衝進屋裡時,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斜倚在床頭的人影。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身形依舊消瘦,可那雙眼睛卻是亮的。

  紀雲瀚就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她餵著一碗清粥,眼眶通紅,動作卻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娘……」

  姜冰凝的聲音哽咽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柳靜宜聞聲,緩緩轉過頭。

  看到女兒淚流滿面的樣子,她的眼中泛起一絲心疼。

  她朝她伸出手。

  「凝兒,過來。」

  聲音很虛弱。

  姜冰凝撲到床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娘……」

  她有千言萬語,此刻卻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柳靜宜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傻孩子,哭什麼,娘這不是好好的嗎?」

  她看著女兒,又看了看一旁眼眶通紅的皇帝,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

  「凝兒,陛下都跟我說了。」

  「這些天,苦了你了。」

  姜冰凝用力搖頭。

  「不苦,只要娘能好起來,女兒一點都不苦。」

  柳靜宜握住她的手,力道重了幾分。

  她的眼神,清明而堅定。

  「凝兒,娘想通了。」

  姜冰凝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娘不想再追究了。」

  「十六年前的真相,到底如何,都已經不重要了。」

  「那些恨,那些痛,就讓它過去吧,人不能總活在過去,得往前看。」

  她轉頭,看向紀雲瀚,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

  「我想…和陛下,好好過完下半輩子,把以前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

  姜冰凝的心酸澀,又感動。

  她知道,母親能說出這番話,是經歷了怎樣剜心剔骨的掙扎。

  她用了十六年的血淚,才終於從那片泥沼里,掙扎著爬了出來。

  自己剛剛查到的,那個或許更骯髒的真相,難道要現在告訴她嗎?

  姜冰凝在心底對自己說。

  她不能再親手將母親,重新推回那個地獄裡去。

  她看著母親眼中那來之不易的平靜和希冀,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女兒聽娘的。」

  「您什麼都不用管,只要好好養身體,剩下的都交給女兒。」

  紀雲瀚一直沉默地聽著。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粥碗,伸手,將柳靜宜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之中。

  他看著柳靜宜,聲音低沉而鄭重。

  「靜宜,你聽著。」

  「我紀雲瀚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誰若敢傷你一分,我便要他拿命來償。」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格灑了進來。

  為這諾言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脆弱的金光。

  站在門口的紀凌,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若真是如自己想像的那般,現在這溫存的畫面,或許真會成為日後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