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風起青萍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千里之外的東臨城,一場足以傾覆北荻的風暴,已然成型。

  城南,一處守衛森嚴的宅院內。

  「啊——!」

  撕心裂肺的喊叫,劃破了寂靜的午後。

  產房內,血腥與汗水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壓抑得令人窒息。

  姜悅蓉躺在產床上,滿頭青絲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慘白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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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

  痛得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撕裂。

  「用力!主母!再用一把力!已經看到頭了!」

  穩婆在一旁聲嘶力竭地喊著。

  又一個時辰過去。

  就在姜悅蓉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一聲清亮的啼哭,驟然響徹整個房間。

  「哇——!」

  世界,瞬間安靜了。

  穩婆手腳麻利地剪斷臍帶,將那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孩包裹起來。

  她抱著孩子,滿臉喜色地湊到姜悅蓉面前。

  「恭喜主母!賀喜主母!」

  「是個小公子!」

  姜悅蓉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伸出顫抖的手,接過孩子,閉著眼睛,卻有力地啼哭著。

  這是紀昇的骨肉,是廢太子的血脈。

  是她姜悅蓉最強大的底牌。

  她抱著孩子,淚流滿面,口中卻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我的兒……」

  她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在那孩子耳邊低語。

  「你聽著,你爹死了,別怕。」

  「你爹的仇,娘一定會替你報。」

  產後第二日,姜悅蓉便強撐著見了三批廢太子舊部。

  她臉色依舊蒼白,身形虛弱,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她什麼都沒多說。

  只是將襁褓中的嬰孩,抱給那些人看。

  一個名正言順的「皇長孫」。

  這個事實,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陳詞都更有力量。

  她以太子的名義,召集舊部。

  她以皇長孫的名義,許以重利。

  越來越多的人,從四面八方秘密投奔而來。

  東臨城,這座偏遠的邊陲小城,迅速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吸納著所有野心。

  夜深人靜。

  姜悅蓉抱著懷中熟睡的孩子,站在窗前。

  她望著北方。

  那裡,是上京城。

  那裡,有她恨之入骨的姐姐,姜冰凝。

  「姐姐……」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

  「你等著。」

  「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很快就都不是你的了。」

  懷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散發的寒意,小嘴一扁,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姜悅蓉連忙收斂起滿身的戾氣,低頭看他。

  她笨拙地,輕輕拍著他的背。

  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可那溫柔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深的仇恨所取代。

  她必須讓他記住。

  從他出生的這一刻起,他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孩子。

  是奪回一切的希望。

  他唯一的使命,就是將姜冰凝和所有背叛他父親的人,拖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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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過去。

  千里之外的上京城,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朝堂,漸漸安穩下來。

  新帝紀雲瀚在何敬忠等一干老臣的輔佐下,處理政務愈發得心應手。

  減免賦稅,開倉放糧,整頓吏治。

  各項改革,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北荻這架龐大的馬車,在經歷了短暫的動盪後,再次平穩地向前駛去。

  慈寧宮裡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柳靜宜每日在她的錦瑟院中,讀書,寫字,彈琴,畫畫。

  日子過得平靜而恬淡。

  她偶爾會去給太后請安,陪她說說話。

  太后對她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變得溫和。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太后再也沒有提起過紀乘雲與姜冰凝的婚事。

  仿佛那段曾經轟動上京的糾葛,已經徹底翻篇了。

  聽雪軒內。

  姜冰凝依舊在追查十六年前的真相。

  林蔚的案子,在戶部那個環節就斷了。

  所有相關的卷宗,都被一場「意外」的走水燒得乾乾淨淨。

  韓祚,也在不久後「意外」墜馬而亡。

  線索,斷得一乾二淨。

  紀凌依舊是下職後便來。

  他通常不說什麼,只是搬張椅子,坐在她不遠處,看自己的兵書。

  偶爾,她查得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他沉靜的側臉。

  兩人之間,沒有了最初的隔閡與試探,卻也沒有更進一步。

  仿佛有一種無聲的默契。

  他們都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日,姜冰凝正對著一張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圖出神。

  「姑娘。」

  吳清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殿下來了。」

  姜冰凝微微一怔。

  紀乘雲?

  他已經有些日子沒來了。

  「讓他進來吧。」

  很快,紀乘雲走了進來。

  他瘦了些,眉宇間的桀驁與鬱結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穩重。

  他看見紀凌,只是微微頷首並不意外。

  「坐。」

  姜冰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紀乘雲坐下,目光落在那張巨大的地圖上。

  「東臨城那邊,有消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姜冰凝看著他,點了點頭。

  「生了,是個男孩。」

  紀乘雲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便被掩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我今日來,是想跟你說另一件事。」

  姜冰凝與紀凌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我這幾日,在幫你查當年戶部那場火。」

  姜冰凝有些意外。

  「你?」

  「我如今,領了戶部侍郎的閒職。」

  紀乘雲自嘲地笑了笑。

  「總得找點事做。」

  「我查到,當年負責看管卷宗庫的那個主事,在火災發生後不久,就告老還鄉了。」

  紀凌開口。

  「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紀乘雲看向他,目光銳利,「他的老家,在江南,可他告老後,卻舉家遷往了…東臨城。」

  什麼?!

  又是東臨城!

  「而且,我查了他的底細。」

  紀乘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入仕前的舉薦人,是林蔚。」

  線索,在這一刻似乎被串聯了起來。

  紀乘雲看著陷入沉思的姜冰凝,又看了一眼旁邊同樣面色凝重的紀凌。

  曾幾何時,他們是情敵。

  可如今,卻坐在這裡,交換著彼此手中的情報。

  世事當真無常。

  他站起身。

  「我只是來告訴你這個。」

  說完,他便準備離開。

  「乘雲。」

  姜冰凝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多謝。」

  紀乘雲的肩膀,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徑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