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溫柔的癲狂

  風停了。

  姜悅蓉的手,緩緩從冰冷的露台欄杆上移開,輕輕覆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方才那足以凍結人心的狠厲,瞬間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柔的癲狂。

  她的眼中映著港灣里的萬千燈火,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所有的光,都匯聚在了她腹中的那一點血脈上。

  「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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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又帶著一絲神經質的呢喃。

  「你感覺到了嗎?」

  「這是娘你的第一座城。」

  她的指尖帶著一種病態的迷戀,在那片柔軟上輕輕畫著圈。

  「你父王英雄一世,卻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們都說,太子一脈就此斷絕了。」

  「可他們不知道,你還在這裡。」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這是紀氏皇族的血脈。

  是太子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

  更是她姜悅蓉,手中最重的一張牌。

  「等著娘。」

  她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在了自己的腹部,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等你出生,娘就帶你回去。」

  「把屬於你的一切,都奪回來。」

  ……

  半個時辰後。

  東臨城,一處不起眼的貨棧深處。

  燭火搖曳,將一道道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空氣里,瀰漫著兵器上的鐵鏽味,和一種壓抑許久的血腥氣。

  姜悅蓉端坐在主位上。

  她換下了一身斗篷,穿著素色的長裙,腹部的隆起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她的面前,黑壓壓地跪著幾十個男人。

  這些人,有的是前太子舊部,僥倖逃過一劫;有的是林家殘黨,苟延殘喘至今。

  他們曾經都是上京城裡響噹噹的人物。

  如今,卻像一群在黑暗裡蟄伏了太久的野狗,眼中閃爍著絕望而又貪婪的綠光。

  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將,掙扎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悅蓉的肚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消息可是真的?」

  「太子殿下他……真的有後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們看著姜悅蓉,更準確地說,是看著她的肚子。

  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是他們從泥沼里爬出來,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復仇的唯一可能。

  姜悅蓉的目光,冷漠地掃過每一個人。

  她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地,端起了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終於,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快要被那份沉默逼瘋時,她輕輕點了點頭。

  就這麼一個動作。

  卻像是在一鍋滾油里,扔進了一點火星。

  「蒼天有眼!!」

  斷臂老將一聲悲呼,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太子殿下的血脈還在!還在啊!」

  「林家的大仇,有希望了!」

  「陛下!不……紀雲瀚那個篡位的賊子!他想不到!他絕對想不到!」

  壓抑多時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緊接著,那斷臂老將再次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狂熱。

  他對著姜悅蓉,再次磕下了一個響頭。

  「主母!」

  「我等願追隨太子遺孤,誓死效忠!」

  他身後的幾十人,齊刷刷地跟著高呼。

  「我等願追隨太子遺孤,誓死效忠!」

  「誓死效忠!!」

  聲浪,在這間小小的密室里迴蕩,幾乎要掀翻屋頂。

  姜悅蓉靜靜地看著他們,她的心裡卻是一片譏誚。

  追隨?

  效忠?

  一群無路可走的喪家之犬罷了。

  他們效忠的不是什麼太子遺孤,而是那個能讓他們重新奪回權勢和富貴的希望。

  可用,但不可信。

  她緩緩放下茶杯,讓喧囂的密室瞬間安靜下來。

  「都起來吧,想要效忠,不是靠嘴說的。」

  「紀雲瀚的皇位還沒坐穩,柳靜宜那個賤人根基尚淺。」

  「這天下,到處都是機會。」

  她的目光,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我要你們,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給我召集到東臨城來。」

  「我要你們,把北荻的每一處關隘,每一座軍營,都給我盯死了。」

  「我要你們,變成我手裡最鋒利的刀,最毒的藥。」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

  「等我的孩兒降生之日,就是我們…殺回上京之時!」

  姜悅蓉望著北方,那裡是上京的方向。

  是她這兩世噩夢開始的地方。

  還有……姜冰凝。

  一想到這個名字,姜悅蓉的眼中就迸發出濃烈的恨意。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兩世為人,竟然還是會輸給她?

  「姐姐……」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仿佛淬了劇毒。

  「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她的手再次撫上小腹。

  這一次,眼中沒有了白日裡的癲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怨毒。

  「你等著。等我的孩子出生,我會親手殺了你。」

  「用你的血,來祭奠他父王的在天之靈!」

  ……

  與此同時,上京,聽雪軒。

  屋內燈火通明,氣氛卻肅殺得如同冰窖。

  張猛和吳清晏肅然而立。

  姜冰凝端坐在書案之後。

  她的面前,只有一卷卷厚重的名冊。

  這是柳氏暗部的根基。

  經過這數月的整合,這支龐大的力量,已經徹底烙上了她的印記。

  「啪。」

  她合上了最後一卷名冊。

  清脆的聲音,讓張猛和吳清晏的身子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姜冰凝的目光,落在了吳清晏身上。

  「韓祚的事,查得如何了?」

  吳清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稟報。

  「回小姐,韓祚的底細已經查清。」

  「他出身寒微,能一路做到兵部尚書,確實是靠著越王紀凌殿下的數次舉薦。」

  「另外,根據我們找到的線人回報,十六年前,他也與林蔚往來十分密切。」

  姜冰凝垂著眼,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紀凌……

  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溫潤的身影。

  那份溫柔,是她重活一世,為數不多的暖色。

  可如今。

  這份暖色卻被吳清晏帶回來的消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寒冰。

  許久。

  她才緩緩抬起頭。

  眼中的那點恍惚,早已消失不見。

  「繼續查。」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查他和林蔚,當年到底做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