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餘燼

  太和殿前,針落可聞。

  那股由三百鐵騎與數千御林軍對峙而產生的殺氣,在這一瞬間,輕輕抹去了。

  錢峰手中的佩刀,掉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止是他。

  他身後刀劍出鞘殺氣騰騰的御林軍,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腦子裡那根名為抗命的弦,應聲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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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太子紀昇臉上的猙獰與瘋狂,徹底凝固了。

  他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恐懼。

  「不……」

  「不可能……」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你怎麼會……」

  林蔚的麵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那個孱弱卻又威嚴如山的身影,死死地釘在了攙扶著那人的兩個人身上。

  紀凌,還有太監裝束的姜冰凝!

  林蔚的心,如墜萬丈深淵。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紀雲瀚會帶兵闖宮。

  他甚至布下了錢峰這顆棋子,連狼衛的突襲都考慮在內。

  可他沒算到。

  他沒算到紀凌竟有如此膽魄和手段!

  釜底抽薪!

  這一招直接抽掉了他所有謀劃的根基!

  「皇兄……」

  紀雲瀚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收刀入鞘單膝跪地。

  「臣弟,救駕來遲。」

  滿朝文武此時才如夢初醒。

  「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響徹整個宮殿。

  唯有太子紀昇和林蔚一黨,僵在原地。

  皇帝的腳步很沉。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在紀凌和姜冰凝的攙扶下,重新走上了那睽違已久的丹陛。

  他緩緩轉身,在龍椅上坐了下來。

  雖然他的身形依舊瘦削,臉色也帶著病態的蒼白,可當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個太和殿的氣場,都變了。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跪著的一張張面孔。

  最後,定格在了太子紀昇的身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昇兒。」

  紀昇渾身一顫。

  「朕還沒死。」

  「你就這麼急著…監國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噗通!」

  太子紀昇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瘋狂,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父子之間,君臣之間,無法逾越的恐懼。

  「父皇!」

  「兒臣不敢!兒臣萬萬不敢啊!」

  紀昇涕淚橫流,匍匐在地。

  他猛地抬起頭,伸手指向一旁的林蔚。

  「是林蔚!都是他!」

  「是他蠱惑兒臣,說父皇您…您龍體將崩,信王擁兵自重,為了江山社洽,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兒臣是被他矇騙的!求父皇明鑑!求父皇明鑑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林蔚。

  被當眾指認,林蔚的臉色鐵青,但他卻沒有像太子一樣崩潰。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竟也對著御座,從容跪倒。

  「陛下。」

  林蔚的聲音,依舊沉穩。

  「太子殿下情急失言,還請陛下恕罪。」

  「但老臣所為,皆為北荻江山,絕無半分私心!」

  「陛下聖躬違和,昏迷不醒,朝中無主,信王殿下又在此時無詔帶兵入京,此情此景,國之將亂!老臣為保全社稷,輔佐儲君,何錯之有?」

  他目光灼灼,竟是反守為攻!

  「陛下!老臣要參奏!」

  「何敬忠勾結信王,構陷儲君意圖動搖國本,此人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

  此言一出,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林蔚一派的官員立刻跟著跪下,聲淚俱下地哭訴何敬忠的罪行。

  而另一派的官員,則紛紛為何敬忠辯解,怒斥林蔚顛倒黑白。

  剛剛還死寂一片的太和殿,瞬間變成了喧鬧的菜市場。

  「夠了!」

  龍椅上,皇帝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皇帝的目光轉向了站在角落裡的何敬忠。

  「何敬忠。」

  「臣,在。」

  「林蔚參你勾結信王,構陷太子。」

  「你的證據呢?」

  何敬忠從寬大的官袍中,顫抖著捧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摺。

  「回陛下,所有證據,皆在此處!」

  侍立在側的太監總管,連忙走下丹陛,接過奏摺,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翻開了奏摺。

  皇帝看得極慢,極仔細。

  他的臉色,也隨著書頁的翻動,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從最初的陰沉,到後來的鐵青,再到最後,那雙渾濁的眼眸里,只剩下了足以冰封三尺的寒意。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一份軍械工坊的帳目。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東宮在京郊私設工坊,暗中打造了弓弩、鎧甲與兵刃。

  皇帝緩緩地合上了奏摺。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了太子紀昇的身上。

  「私造軍械。」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想做什麼?」

  「造反嗎?」

  紀昇徹底崩潰。

  他在看到皇帝甦醒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他所有的籌謀,所有的布置,都成了一個笑話。

  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兒臣不敢……兒臣不敢……」

  紀昇放棄了所有辯解,只是瘋狂地對著地面磕頭。

  堅硬的金磚,很快就見了血。

  「兒臣萬死……兒臣萬死……」

  皇帝沉默地看著額頭血肉模糊的兒子,眼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剩下一片死寂。

  良久。

  皇帝那冰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傳朕旨意。」

  「太子紀昇,德行有虧,不堪為儲,即日起,圈禁東宮,無詔不得出。」

  「東宮所有屬官,盡數革職,交由三司會審。」

  紀昇的身子軟了下去,癱在地上。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了林蔚。

  「首輔林蔚,身為百官之首,不能匡扶君上,反而蠱惑儲君,結黨營私,即日起,革去首輔之職,收回一切封賞,暫留京中,聽候發落。」

  「林氏一族子弟,三代之內,不得擔任任何實權官職。」

  林蔚的身軀劇烈地一震,那張強作鎮定的臉,終於變得慘白如紙。

  「其餘附議官員,各降三級,罰俸一年,以觀後效。」

  皇帝說完,疲憊地靠在了龍椅上,他揮了揮手。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