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士紳一體,火耗歸公

  話音落定,滿殿寂靜,百官垂首。

  偌大的奉天殿內再度鴉雀無聲。

  陳望冷眼注視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毫無波瀾。這般景象,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很清楚,面對絕對的強權,這些朝臣絕不敢有半分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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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南京城破,那些真正秉性剛直、心懷氣節的文臣武將,早已追隨盧象升戰死在了南京城下。

  文弱之臣,舉家赴死,尚有氣力者,拔劍力戰。

  他們在外城據守,依託街巷,率領家僕壯丁殊死抵抗,以身殉城。

  而後一路退守至皇城,在廊廡殿宇間血戰到底,直至生命最後一刻。

  待萬民軍徹底占領南京城時,這些忠臣也已隨著這座都城一同逝去。

  若是這些人尚在,今日這朝堂之上,絕不會如此寂靜。

  或許他們之中也有人私德有虧,甚至不乏貪贓枉法之徒。

  但總歸還有一批為官清廉、拒絕投獻詭寄之事的正直之臣,他們恪守朝廷舊制,即便享受免稅特權也極為有限。

  這些人,絕對會站出來駁斥他。

  不過駁斥的並非是他要清仗天下田畝,要重訂士紳稅賦的事情。不

  而是要斥責他謀朝篡位,痛斥他無君無父,質問他把持朝綱的僭越之舉。

  只是……

  那些正臣。

  早已經隨同著此前被萬民軍攻破的南京城,一併被歷史所掩埋。

  眼下這些還站立在南京朝堂之上的百官們,多是在南京城破之際倉惶出逃的人。

  這樣的人,又談得上是什麼樣的風骨?

  這樣的人,又還剩幾分膽識血性?

  也就是此前的史可法,還有少數的幾人,昔日不在南京的人,尚有幾分膽氣。

  但是這些人,早在他入京上朝之時,便早已經被他先行拿下,或丟官下獄,或去職遣返歸鄉。

  他們不敢斥責。

  他們不敢反抗。

  就如同昔日清軍南下,入主中原之後,這些文武百官,也同樣是屈膝臣服。

  面對著手執著屠刀的清軍。

  哪怕是剃髮易服。

  面對著跋扈驕橫的八旗旗兵。

  哪怕是遭受百般欺凌,哪怕是淪為亡國之奴

  他們都能夠接受。

  既然如此,那現在他們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雍正之時,宣布士紳一體納糧。

  面對著那高高舉起的屠刀,他們又掀起了多少的風浪?

  頃刻之間,便被鎮壓而下。

  大明。

  對讀書人實在太過優容。

  優容到讓他們忘記了,大明為何要如此厚待他們。

  陳望緊握著手中的雁翎刀,他的指節發白,聲震殿宇。

  「五代十國,天下分崩離析近百年。」

  「兩宋孱弱,燕雲故土淪喪四百載。」

  「千百年來烽火連天,蒼生飽受流離之苦」

  陳望掃視著滿朝朱紫,他的心中滿是殺意,一顆殺心毫不掩飾。

  「太祖高皇帝立國,優待讀書人,本意是期望他們能以聖賢之道治理天下,為生民立命,使國家強盛,讓神州大地久離戰亂之苦。」

  陳望聲調陡然轉厲。

  「但是,你們做了什麼?!」

  陳望邁步向前,威壓百官,怒聲喝道。

  然而如今的這些士大夫,早已將這份初心拋諸腦後。

  「治國安邦的至理名言,被你們斷章取義,曲解為標榜門戶、掩飾私慾的工具。」

  聖賢留下的經世文章,被他們讀成了禁錮思想的八股時文。

  陳望的聲音冷冽如刀,目光如實質般掃過群臣。

  「你們心中,何曾有過天下蒼生?何曾有過社稷安危?」

  「自始至終,你們只在乎一家一姓的富貴榮華,將黎民百姓的疾苦全然置之度外。

  陳望壓抑著滿腔的怒火,聲音斬釘截鐵。

  「試問孔孟之道,儒家經典,何曾教過這等自私自利之事?「

  《尚書》有言「民惟邦本「,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孟子更明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些聖賢教誨,他們可曾記得分毫?

  宋濂在《送東陽馬生序》中自述求學之艱,正是要讀書人不忘寒窗之苦,心懷天下。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借著聖賢書的名義,行利己之實。

  「士人當以天下為己任,而非以天下奉己身。」

  「你們將朝廷的優容當作理所當然,將百姓的供養視為天經地義。」

  陳望冷笑著出聲,壓著一眾文武百官垂首無言。

  「你們這般行徑,與蛀蝕樑柱的蠹蟲何異?「

  「你們……」

  陳望的聲音冰冷,宛若九幽下的魔主。

  「對得起太祖立國時對天下無數讀書人的期許,對得起這泱泱華夏數千年的文明傳承?」

  陳望此刻已經走到了大殿的正中,丹陛的正下,背對著高居於皇座之上的隆武。

  在最後看了一眼殿內的一眾文武百官之後,陳望按刀轉身,昂首直視著坐在上首的隆武帝,放下了按刀的手,而後雙手抱拳,沉聲道。

  「陛下……」

  陳望的聲音沉穩有力。

  「臣以為,如今天下疲憊至此,國家昏暗如今,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為財政之困頓。」

  「而財政之困頓,便是因為吏治糜爛,官場腐敗,昔日舊法早已不適用於現今之世。」

  「《道德經》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

  陳望停頓了一下,身形再躬,凜然正聲道。

  「然如今國勢危殆,已至沉疴難起.」

  「若要重振朝綱,恢復國家,非徹底革除這等積弊不可。」

  陳望深吸了一口氣,背對著殿內噤若寒蟬的群臣,目光如炬的直視著高踞龍椅的隆武帝,聲音響徹整個奉天殿。

  「臣,請變法!」

  殿內一片死寂,雕樑畫棟的殿宇映著晨曦,將文武百官蒼白的臉色照得清清楚楚。

  隆武帝高坐于丹陛之上,他的目光沉靜,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

  「燕國公既陳變法之請,心中如今應當已有韜略。」

  所有的一切,他早在深宮之內,便已經得到了陳望的奏本,清楚了陳望將要推行而下的新政。

  「今日朝會百官齊至,准卿逐一陳奏。」

  隆武帝沒有直接稱呼陳望的名字,而是稱之為燕國公。

  這也是陳望獲封的最後一項殊榮——贊拜不名!

  「謹遵陛下諭旨。」

  陳望垂首應命,取出了奏本,侍立在丹陛之下的司禮監太監碎步上前,雙手接過奏本,躬身呈至隆武帝身前的御案之前。

  「此番變法,臣已擬新政四法,伏請聖裁。」

  「其一曰:廢除一應田畝免稅免賦免役,官紳一體,當差納糧。」

  陳望首先拋出的第一條新政之法,便是重法。

  此言一處,宛若驚雷。

  殿內的沉寂終於是再也壓抑不住,頃刻之間已經是喧譁一片。

  雖然陳望並沒有詳細說明,但是光是聽到這短短的一句話,卻是讓一眾官員按耐不住。

  這樣的情景,陳望的心中也有所預料,這樣的陡然轉變,必然讓很多人都會難以接受。

  明朝的官員俸祿在歷朝歷代都可謂是低廉至極。

  此番減去免稅免稅的特權,直接是無疑是抽刀割肉,直達命門,平白少了大量的收入。

  免役的特權減除,更是讓他們的地位下降了許多,與普通的百姓一樣都需要去服徭役,而免役特權的取消,更讓他們與平民無異,這等身份上的落差尤為難以接受。

  陳望微微側首,轉頭向後,看向喧囂的殿內群臣。

  原本還在沸騰的朝臣,在接觸到陳望冷冽的目光之後,瞬間便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消融。

  等到陳望目光橫掠而過之後,整個大殿竟又再度重歸平靜。

  一切重歸沉寂,陳望這才重新回首,繼續道。

  「各地士紳既不納糧,又免徭役,以致各地'詭寄''投獻'之風盛行,富者田連阡陌而不輸公賦,貧者地無立錐而反供徭役,直至今日,國用日蹙,民生愈艱,叛亂蜂起。」

  「各地藩王亦是如此。朝廷賜予王莊,其稅賦盡歸王府,分文不入國庫。竭一地之力以奉藩王,致宗室富可敵國,而國庫空虛如洗。」

  「臣。」

  陳望微微躬身,正聲道。

  「請自親王及以下,凡仕宦者,凡有田產者,皆按畝納糧,皆與庶民同服徭役,徭役艱苦,若不願服役,可納銀代役。」

  陳望的話音落下,殿內群臣雖然仍舊噤聲,但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轉向了一直以來站在文臣首位的馬士英身上。

  在這樣的時刻,作為內閣首輔的馬士英也清楚,他已經是不能再置身事外。

  若是此時再不言語一二,等到朝會之後,各地洶洶而來的清議便能將他吞沒。

  他不是陳望,他的麾下可沒有那麼多手持兵刃的強軍。

  想到這裡,馬士英目光隱晦的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陳望。

  在這一次的朝會之前,陳望對他也有所交代。

  馬士英深吸一口氣,輕振袍袖,穩步出班,躬身下拜。

  「臣,吏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馬士英啟奏。」

  馬士英的出列的這一舉動在寂靜的大殿中激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不少文臣眼中重燃希望,殷切的注視著這位首輔大人。

  「燕國公所言,深思熟慮,誠為為國之舉。」

  「臣此番出言,非敢阻撓新政,實是憂心忡忡。」

  馬士英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字斟句酌,

  「我大明官員俸祿一直以來極為低廉,即以七品知縣而論,歲俸本色折色共加折銀不過三十餘兩,各部尚書年俸折銀亦僅三百餘兩。」

  說道這裡,馬士英稍作停頓,見陳望並未打斷,心中稍松,這才繼續道。

  「此等微薄俸祿,尚需供養幕僚、應酬往來。若再失免稅之利,恐清廉者難以為繼,貪墨者更思盤剝,臣恐新政未行,而吏治先壞。「

  「此番艱難,還請燕國公三思,伏望陛下明鑑。」

  馬士英先向著陳望躬身作揖,而後這才轉而向著高居於龍椅之上的隆武帝行禮。

  隆武帝微微頷首,似乎是對於馬士英的言語頗為贊同,而後緩緩開口。

  「元輔所言頗有道理,燕國公以為如何?」

  當隆武帝詢問陳望的意見之時,殿內的百官皆是神情不由一黯。

  不過旋即,陳望之後所說的話,卻又讓眾人錯愕。

  「臣,亦認同馬閣老所言。」

  陳望現在要推行新政,而馬士英的話則是反對新政,陳望卻又贊同馬士英的諫言。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疑惑,因為這難道不是前後矛盾嗎?

  沒有等眾人心中胡亂的猜測,陳望已經接過了殿內的話語權,繼續道。

  「所以臣擬定新政第二款,名曰:火耗歸公。」

  「往昔今各省州縣徵收錢糧,皆以火耗之名,加征錢糧,各地官員往往此名目,大肆加征,徵收的「火耗」遠遠高於實際的損耗。」

  「貪腐者多征數成,使其盡入私囊,而清廉者照實徵收,生活清苦。」

  「臣請敕令天下,凡徵收錢糧,按各地實情核定火耗,悉數歸公。」

  「以收取火耗之資金,另設「養廉銀「一項,按照官員的官職高低、政務之繁簡、地方之沖僻以及耗羨之多少,酌定數額,發放養廉銀,以厚俸養廉。」

  陳望轉身,目光掃過馬士英,又掠過了朝堂之上的一眾大臣,語氣平靜。

  「如此既可杜絕貪墨,又能保全清廉,使官員無後顧之憂,新政得以順利推行。「

  「此策,馬閣老,以為如何?」

  火耗本就是潛規則下的產物,不能被拿到台面之上。

  貪墨者有,而清廉者無,此刻陳望將其在朝堂之上當眾提起。

  如今被陳望公然置於朝堂之上。

  若反對此法,無異於自認貪腐。

  而陳望火耗歸公之後,發放養廉銀的舉措。

  這一道政令若是頒布,對地方貪墨官吏堪稱是沉重的打擊。

  然而,對那些清廉自守的地方官和與徵稅無關的京官,卻是莫大福音。

  尤其是作為基層的京官,他們往日從這火耗之中,何曾得到過一分一毫?

  實權的部門灰色的收入尚可,但是一些清閒的衙門,連養家度日都是難題。

  如此想來,火耗歸公這一項新政,對於他們來說卻是利好之策。

  不過……

  那養廉銀又能有多少?

  他們免稅免賦的優待可是被免除了……

  殿內群臣都在自己的心中盤算著。

  「根據預估,若為一地知縣,每年可獲養廉銀最低也能有兩三百兩,知府一級養廉銀按照預估,最低應有千兩,若為京官事務較少,養廉銀雖然不能與地方官員同等發放,但是起碼也會有其半。」

  等到陳望最後的話語落定,朝堂之上一眾百官盡皆愕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