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山倒

  「殺過去,殺過去!」

  濟爾哈朗雙目赤紅,他已經徹底的殺紅了眼睛。

  他手中緊握著虎槍,槍尖寒光凜冽,直直對準那些從前線潰逃下來的敗兵,滿眼只有瘋狂。

  「不許逃!」

  「給我殺了這群懦夫!」

  濟爾哈朗緊握虎槍的右手微微發顫。他胸膛劇烈起伏,心頭仿佛被刀絞一般滴著血。

  伴隨著濟爾哈朗的狂怒,一眾護軍甲騎再度出陣,鐵蹄踏地,聲如悶雷。

  在隆隆的馬蹄聲中,他們沖入亂兵之中,馬匹嘶鳴中夾雜著刀鋒劈開骨肉的悶響。

  一眾護軍甲騎如狼入羊群,衝進潰散的兵潮之中,手起刀落間,人影翻倒,血霧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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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鐵蹄踐踏而過,將倒地的軀體踏成泥濘。

  血腥的彈壓暫時遏制了潰逃的勢頭。

  一眾士氣低落的旗兵們,皆是神情恐懼,他們已經不敢再前進了,前陣幾乎已經全部陷入了崩潰。

  「再攻!」

  濟爾哈朗握著虎槍的手不斷的顫抖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此刻他的心早已經是亂如麻草,是難以壓抑的驚惶與絕望。

  那份驚惶與絕望,正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中軍出現的混亂全都被他盡收於眼底。

  他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炮聲,他聽到了中陣不斷傳來的慘嚎聲,他也聽到了靖南軍全軍上下突然爆發的歡呼聲。

  他不敢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爺……」

  博爾輝手臂顫抖,指著西方,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懼而扭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和平靜。

  他恐懼的望著西面的戰場,他想要將西面發生的情況告訴給濟爾哈朗。

  但是當濟爾哈朗充血的雙眸投視而來的時候,更大的恐懼猛的扼住了他的喉嚨,將所有話語盡數堵了回去。

  但。

  一切,也不再需要博爾輝去描述。

  震耳欲聾的銃炮聲陡然從後方炸響,緊接著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也如狂潮般自後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大量的硝煙正從西面升騰而起,靖南軍整齊的排銃聲正清晰的從那本該是他們後方的安全區域傳來!

  濟爾哈朗目眥欲裂。

  他看到了遠方,原本應該拱衛側後的正紅旗騎兵大陣正在土崩瓦解,倉惶而逃。

  看到了漫山遍野正在倉皇而逃的己方騎兵。

  而靖南軍甲騎正如水泄銀川一般自原野之上迅速漫來。

  靖南軍駐守在八蜡鋪之中的步兵已經推進到了他們的陣後,和他留守在後方的預備隊開始了交鋒。

  鰲拜。

  並沒有能夠攔住西面的敵人。

  這個冰冷的事實,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濟爾哈朗的心頭。

  「不……不可能……」

  濟爾哈朗喃喃自語,虎槍在他手中不住顫抖。

  他看到所有的一切。

  卻唯獨沒有看到鰲拜的將旗。

  濟爾哈朗死死攥緊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要發號施令,卻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後陣的驚變,同樣引起了鑲黃與鑲紅兩旗軍兵的注意。

  他們也都聽到了那從他們身後滾滾而來的,異常清晰的喊殺聲與銃炮的齊鳴。

  恐懼如同瘟疫一般在各個軍陣之中瘋狂的蔓延。

  鑲黃、鑲紅兩旗殘存的陣列中,騷動聲如潮水般起伏。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隨即迅速擴散,最終迅速匯成一片無法遏制的,絕望的喧囂和哀鳴聲。

  他們正面久攻不下,靖南軍的防線如同磐石,每一次衝鋒都只在陣前留下更多袍澤的屍體和哀嚎的戰馬。

  久戰的疲憊與不斷累積的傷亡,早已像沉重的枷鎖般拖拽著每一個人的士氣。

  而此刻,身後這突如其來的致命威脅,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陣列的紀律在無形的恐懼侵蝕下開始鬆動。

  軍官聲嘶力竭的呵斥也失去了往日的效力,督戰隊手中冷森森的刀鋒也在此刻失去了作用。

  因為。

  就連他們自己,眼底也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動搖。

  鑲黃旗與鑲紅旗的軍陣,如同被蟻穴蛀空的堤壩,在恐懼的持續侵蝕下,終於開始崩塌。

  陣陣喧譁聲在兩旗殘存的軍陣之間浮現,緊接著隨著聲音越發的響亮,恐懼也隨之而越發的深重。

  靖南軍大陣,左翼。

  周遇懋騎乘在戰馬之上,西面發生的一切,全都被他盡收於眼底。

  他的神色堅毅,猛然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殺!!!」

  靖南軍左翼陣線,八千靖南軍銃兵齊齊怒吼,他們握緊了手中的銃槍,陣線之上冷森森的銃刺連成了一片。

  在急促的步鼓之聲,八千靖南軍銃兵放棄了射擊,挺著手中的銃刺,宛若潮水一般向前蜂擁而去。

  無數雙軍靴踏著染血的泥土,發出沉重而整齊的轟鳴。

  雪亮的銃刺在午時的冷陽之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光

  一聲高過一聲的天鵝音在戰場的各處不斷的響起。

  左翼湖廣陣兩營的靖南軍步兵在快速的越過了百步的陣線,他們挺著銃刺,如決堤的洪流般湧入了清軍早已經崩潰的陣線之中。

  更多的清軍陷入了崩潰。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最後一絲紀律的防線。

  兵敗……

  如山倒……

  在左翼靖南軍與八蜡鋪的靖南軍前後夾擊之下,原本士氣就已經低落無比的左翼的清軍驟然陷入了崩潰。

  那些昔日不可一世,揮舞著兵刃耀武揚威的八旗兵,此刻猶如喪家之犬一般倉皇而逃。

  各陣的掩護騎兵們在低沉的號角聲之中全線出擊。

  馬蹄聲如奔雷般滾過大地,馬刀在空中劃出冰冷的弧線。

  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而是屠殺。

  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士氣崩潰,組織失序的清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只能在絕望中被不斷壓縮、分割、殲滅。

  刀光閃處,人頭滾落。

  鐵蹄過處,骨肉成泥。

  濟爾哈朗愣愣的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仿佛靈魂已被抽離。

  他眼眸之中方才還燃燒著的瘋狂與暴戾,在這一刻已然徹底消散,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死寂。

  濟爾哈朗的神情絕望,他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也不能。

  他們敗了……

  一眾殘存的將校驚慌失措的圍聚在濟爾哈朗的身側,如同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各式各樣的聲音出現在濟爾哈朗的耳中。

  「王爺,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護著王爺,我們殺出一條血路!」

  「皇上……皇上那邊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有人想要護著他逃離這必死之地,有人則被絕望激起了最後的凶性,想要死戰殉國,有人則是在詢問中陣發生的情況。

  混亂的呼喊和爭執環繞著濟爾哈朗,卻都無法傳入他已然一片空白的大腦。

  濟爾哈朗依舊僵坐在馬背上,目光失焦的望著前方不斷崩潰的戰線……

  左翼清軍的崩潰也引發了更大的連鎖效應,被圍困在口袋之中的清軍正黃旗甲兵,也遭受了更大的壓力。

  更多的靖南軍軍兵從四面八方加入中央戰場,宛若在海洋之中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般。

  銃炮的鳴響聲一聲高過一聲,喊殺聲一陣高過一陣。

  隨著黃台吉的倒下,織金龍纛的停滯不前,中央的清軍再度陷入了恐慌之中,徹底的失去了陣勢,在靖南軍從三面的進攻之下潰不成軍。

  渾厚的戰鼓聲,一聲接著一聲。

  在鼓點的催動下,靖南軍的步兵陣列開始向前推進。

  如林的銃刺在殘陽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構成一道死亡之牆,向著潰散的清軍穩步壓去。

  軍靴無情地踐踏過滿地的屍骸和殘破的旌旗,濺起混雜著血水的泥漿。

  靖南軍的掩護輕騎如疾風般漫過戰場。

  這些輕騎兵靈活地穿梭在潰軍之中,手中馬刀揮舞如飛,將本已支離破碎的清軍陣型進一步分割、切碎。

  清軍的陣線如同被洪水衝垮的堤壩,在靖南軍步騎的合力猛攻下迅速土崩瓦解。

  左翼與中央的清軍徹底陷入混亂,左翼的鑲黃、鑲紅兩旗都已經崩潰,兩旗的潰兵瘋狂的向北逃竄,也讓正在正面正在進攻靖南軍大陣左翼的正藍旗部隊衝垮。

  戰場的崩潰,引發了連鎖的反應,戰敗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阿克敦面色如土,他的頭盔早已不知去向,細小的髮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頭顱之上,他緊緊的握著手中的韁繩,控制著戰馬瘋狂的向北奔逃而去。

  「滾開!」

  阿克敦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拼命的揮舞著手中的順刀劈斬著擋路的潰兵。

  此時此刻,逃命勝過一切,他顧不得什麼同袍之情。

  馬蹄踐踏過倒地的傷兵,慘叫聲被他拋在身後。

  他已經沒有功夫去想以後會如何,去想戰敗的罪責。

  阿克敦緊握著手中的順刀,鮮血順著順刀的刀鋒不斷的向下滑落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驅動著身體,不斷抽打著戰馬,向著自認為安全的方向亡命狂奔。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喊殺聲和銃炮聲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阿克敦才敢稍稍放緩馬速。

  阿克敦死緊握著手中有些黏膩的順刀,溫熱的鮮血正順著刀鋒不斷向下滑落。

  他沉重的喘息著,肺葉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口腔里充滿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在他的周遭還有數十名同樣搶到了戰馬的潰兵們。

  阿克敦下意識的回頭望向南面。

  他們的身後有著許許多多的潰兵。

  他們在廣闊的平野之上漫無目的奔逃著。

  而更遠處,他們逃出來的地方。

  從西面漫捲而來的靖南軍甲騎已經躍入了陣中,正在進行著最後的掃蕩和清算。

  那裡,已經成為了一座真正的屠宰場。

  而他們,是少數從屠宰場中逃出的倖存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劫後餘生的狂喜突然湧上心頭,阿克敦控制不住的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中卻摻雜著難以抑制的哭腔,血污與淚水在他臉上混合縱橫,顯得猙獰無比而又無比的可悲。

  阿克敦感受著胸腔內心臟劇烈的跳動,感受著呼吸時肺部的刺痛。

  這一切,都證明著他還活著。

  他終於逃了出去……

  終於……

  不過。

  為什麼靖南軍的那些甲騎,沒有朝著他們追來?

  阿克敦的心中生出了一個疑問。

  「嗖!」

  箭矢破空的聲音乍然響起。

  阿克敦的胸口一痛,他茫然的回過頭,看向前方。

  前方的平野之上,不知道何時出現了大量的人馬。

  密密麻麻,滿是攢動的馬頭。

  一眼望去,充斥的皆是裘皮製成的衣甲和一張張充滿敵意的面孔。

  這些人的裝束,這些人的樣貌,都無比清晰地表明了他們的身份。

  他們,分明就是那些此前先行潰逃的外藩蒙古騎兵。

  但是……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沒有逃到府河的對面,遠離這片地獄,而是仍然聚集留在這裡?

  但是為什麼他們沒有逃到府河的對面,而是仍然留在這裡。

  阿克敦的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荒謬感,他的頭腦有些遲鈍。

  為什麼他聽到弓弦振動的聲音。

  又為什麼,現在有一支羽箭插在他的胸口。

  他低垂著雙目,看著胸口處正插著的羽箭,滿是不解。

  為什麼?

  沒有人告訴阿克敦這個問題的答案。

  更多的箭矢射中了阿克敦。

  阿克敦再也無力支撐著自己的身軀,他從馬背之上重重的摔落而下,倒在了冰冷泥濘的草地之上,濺起一片混著血水的泥土。

  破碎而痛苦的吸氣聲從阿克敦的喉嚨深處不受控制的發出。

  他不想死……

  他實在是不想死……

  淚水從阿克敦的眼眸之中不受控制的流淌而出。

  但是命運。

  從來不會因為個人的意志的改變。

  阿克敦此生,也永遠也沒有辦法得知這個問題。

  「殺了他們。」

  一名虬須黑臉的蒙古將校,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騎弓。

  他的目光冷冰,高高在上的注視著那些奔逃而來的清軍潰兵,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冷漠的命令道。

  下一瞬間,低沉的海螺聲便已經響徹了整個府河的南岸。

  旋即,府河南岸,數以萬計的蒙古騎兵向著從南面倉皇逃來的清軍潰兵漫捲而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