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血海

  阿克敦竭力的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每一次呼氣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八蜡鋪中,靖南軍的火炮仍在以穩定而冷酷的速度持續發射著炮彈。

  從一里的距離開始,這些死神就一直伴隨著他們。

  阿克敦沒有抬頭,抬頭看到炮口閃爍的火光和騰起的硝煙只會讓心緒更加紊亂。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到雙腿逐漸沉重,氣息也逐漸的沉重了起來。

  炮聲一聲比一聲更為響亮,也一聲比起一聲更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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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個時候他們應當是走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離。

  「嘭!」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就在近處炸開。

  阿克敦混身一顫,悽厲的慘叫聲自他身側的不遠處傳來。

  透過眼角的餘光,阿克敦看到了一枚炮彈將就在自己右前方的兩名甲兵撞倒在地。

  那兩名甲兵的身影在瞬間便已是扭曲與破碎。

  炮彈砸入地面,濺起一團混著草根和泥濘的土浪。

  灼熱的血肉混雜冷冰的泥點濺灑在阿克敦的臉上。

  阿克敦握著步弓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恐懼無時無刻的縈繞在他的心腔之中,越發的深重。

  他的意志終究還是產生了動搖。

  往日裡在戰場之上無往不利的盾車,能夠使得他們安全敵近敵軍的軍陣百步,甚至是五十步以內。

  但是現在這些盾車面對著靖南軍的火炮之時根本全然無用,反而是成為了他們的累贅。

  「不能這樣下去了……」

  阿克敦緊咬著牙關,低聲的呢喃著。

  ……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清軍後陣,濟爾哈朗的目光森然,咬牙切齒著,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視野之中,原本頗為整齊的盾車線變得殘缺不全,如同被巨獸啃噬過一般。

  被打壞、遺棄的盾車殘骸零落地散布在大軍經過的道路上。

  鮮血肆意流淌,浸透了初春嫩綠的大地,那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在一片蒼茫中格外刺眼。

  草地中綻開著一朵朵詭異而殘酷的血色花朵。


  但現實是,這些笨重的木盾在對方高效的火炮面前,成了緩慢移動的棺材和路障。

  隨著距離的接近,靖南軍的火炮精準度幾乎達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地步。

  哪怕是因為連綿的陰雨使得泥土鬆軟,一定程度上吸收了炮彈的動能,削弱了其跳彈殺傷。

  哪怕是前陣的軍兵排布著鬆散的陣型,但是推進到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之時,卻還是付出了不小的傷亡。

  而比人員損失更為致命的。

  是軍心的動搖,士氣的下降。

  火炮能夠殺傷的敵人有限,遠遠比不上銃槍與刀兵。

  但是對於士氣的打擊,卻是近乎毀滅性的。

  濟爾哈朗能從千里鏡中,從那些微微遲滯的步伐和略顯混亂的隊形中,清晰地感受到正在前陣之中軍兵的想法。

  恐懼正在像瘟疫一樣蔓延。

  濟爾哈朗清楚。

  拖延下去,只會讓更多的滿洲的勇士毫無價值地死在衝鋒的路上,最終耗盡銳氣,無功而返。

  「擊鼓!」

  濟爾哈朗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目光直直的投向八蜡鋪那噴吐著火光的棱堡,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擊,進軍鼓!」

  「讓兩邊蒙古的輕騎也壓過去1」

  濟爾哈朗憤怒的咆哮聲在大陣之中響徹,壓過了戰場雜音。

  旋即,分設於中軍陣內的十數面巨大的牛皮戰鼓下,持槌的力士揮動鼓槌重重砸向鼓面。

  陡然之間,宛若雷鳴般急促而狂暴的戰鼓聲便已是直衝雲霄之上。

  「咚!咚!咚!咚咚咚!」

  進軍鼓聲如同狂暴的心跳,瞬間席捲了整個戰場,也重重敲打在每一個清軍士兵的心頭。

  八蜡鋪的東西兩側,蒙古的兩支萬騎也回以角號之聲,向著不遠處的八蜡鋪漫捲而去。

  「棄車,整隊!」

  前軍的清軍主將博爾輝,在聽到了後陣傳來的鼓聲之時,立即便是做出了反應。

  軍令一級一級的傳下,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海螺聲在各處的軍陣之間次第響起,與雷鳴般的戰鼓聲交織在一起。

  得到棄車軍令的一眾清軍如釋重負,他們毫不猶豫的拋棄以往極為依賴的盾車。

  還活著的士兵們在軍官的嘶吼和鞭策下,開始了整隊。

  十數息後,清軍兩紅旗的旗兵們便已經完成了整隊。

  這些從白山黑水之間走出的獵人們,歷經過無數的廝殺,經歷過無數的血戰,無一不是歷戰的精銳。

  他們毫無疑問,是這個時代的強軍!

  不斷的傷亡確實影響了他們的心緒,同族的死傷讓他們的士氣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響。

  但是同樣,也激起了他們的骨血之中的凶性。

  不過相比兩紅旗旗兵的極高的組織度,最前沿一眾蒙古的輕步兵們,卻是沒有那般的迅速,他們的陣線仍然頗為混亂。

  只是,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們再繼續從容整隊。

  博爾輝在看到了大陣的陣型調整了些許之後,緊接著便下達了另外一條軍令。

  大陣之中,原本一板一眼的步鼓聲陡然一轉,瞬間便已是變得急切起來。

  「殺!!!」

  凶厲的滿語喝令聲在清軍的前陣響徹。

  一眾蒙古的輕兵以及原本推車的包衣們,臉上依舊殘留著無法散去的恐懼,他們的陣線鬆散,步履漂浮,還未從恐懼之中清醒過來,但是他們卻不得不繼續向前。

  身後,便是兩紅旗的旗兵們明晃晃的兵刃。

  他們膽敢後退,等待著他們的,只會是無情的屠刀。

  戰場上的逃兵,不僅僅自己要承受失去性命的懲罰,他們的家人同樣也會被連坐懲處,淪為他人的奴才。

  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並不遙遠,隨著沉重的盾車被拋棄,清軍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許多。

  失去了笨重累贅的束縛,這些輕裝的蒙古輕兵和包衣,以及後續跟進的兩紅旗精銳步甲,以一個極的速度開始向前推進。

  快速移動的目標顯然是比遲緩的目標更難命中,靖南軍八蜡鋪陣線之上的火炮仍在轟鳴,但炮彈的落點開始出現了更多的偏差。

  打出的炮彈要麼深深砸入人群前方的空地上,濺起大片的泥濘。

  要麼呼嘯著從衝鋒隊伍的頭頂掠過,落入後方。

  清軍陣後的重炮仍在持續轟鳴,作為對進攻部隊最後的支援。

  沉重的炮彈在空中划過弧線,接二連三地轟擊在靖南軍的八蜡鋪陣地之上。

  雖然這些炮彈大多被堅固的工事彈開或吸收,但到底還是取得了一定的戰果。

  一枚幸運的炮彈成功擊中了一處遮蔽不足的炮台,將其徹底摧毀。

  另有兩三處炮位的射擊也因清軍火炮壓制而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隱藏在牆後的靖南軍的軍兵也有不少被炮彈打中,開始出現了傷亡。

  八蜡鋪的防禦工事到底是臨時搶修而成,在清軍不間斷的襲擾和有限的工期下。

  同時,受限於前線物資的匱乏,難以獲得足夠的磚石,整個陣線基本都由土木結構構成。

  沉重的炮彈轟擊在靖南軍陣地之上,在清軍重炮的連番轟擊之下,到底還是取得了一定的戰果。

  濟爾哈朗的神情微松,不過在片刻之後,濟爾哈朗的神色再度猙獰了起來。

  在接近百步的距離之時,靖南軍八蜡鋪的陣線之上,成團成團的硝煙次第升起,一瞬之間便連綿成片,形成了一條橫亘在寨牆前方的、不斷膨脹翻滾的白色煙龍。

  伴隨著這恐怖煙雲同時響起的,是遠比火炮齊射更為密集、更為刺耳、如同爆豆般的連綿巨響!

  八蜡鋪內靖南軍的銃兵開始了射擊!

  百步的距離,已經是進入了靖南軍所列裝的海誓銃殺傷範圍。

  在這個距離,海誓銃雖然難以破甲,但是對於無甲的單位仍然有著致命的威脅。

  而清軍前軍的最前沿,那些作為炮灰的蒙古輕兵與漢人包衣們又哪裡來的甲冑?

  他們大多只是身著裘衣或是單薄的棉衣,在這致命的鉛彈面前,他們的血肉之軀與赤裸無異!

  濟爾哈朗咬緊了牙關。

  戰局的一切都被他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衝鋒隊列的最前端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的牆壁,被碰的幾乎頭破血流。

  靖南軍列裝的海誓銃並沒有膛線,百步的距離雖然能夠造成有效的殺傷,但是卻沒有辦法保證精確度,射出鉛彈會因為距離的原因變得飄忽不定。

  但是量變足以引起質變,當數以千計的銃槍同時開火,根本無需瞄準,只需將彈幕潑灑向洶湧而來的人潮,總有倒霉蛋會被其中任意一顆奪去性命。

  這種大規模覆蓋性的射擊,正是這個時代火銃的運用的方式。

  清軍整個鋒線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出現了波浪般的起伏和稀疏不一的缺口。

  濟爾哈朗的神色陰沉,前軍的傷亡慘重,讓他簡直是心如刀絞。

  他們的家底並不豐厚,滿洲各部加起來也沒有多少的人。

  掏空了家底,也不過是湊出了七萬的旗兵,真的是死一個便少一個,根本就得不到什麼補充。

  濟爾哈朗緊咬著牙關,他緊握著腰間的順刀,惡狠狠的凝視著前方八蜡鋪的方位。

  他的心如刀絞,但是他卻沒有任何的其他選擇。

  這一戰,戰是不戰,早已經是由不得他們。

  大勢滾滾,時代的洪流裹挾著他們,將他們推到這必須撞個粉身碎骨,或豁然開朗的決絕之地。

  濟爾哈朗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但是他並沒有沉淪太久。

  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雙眼,所有的痛苦和掙扎都其被強行壓下。

  留守在中軍的兩紅旗八千甲騎,緩緩驅動戰馬,向著前方緩緩覆壓而去。

  ……

  銃炮的轟鳴在阿克敦的耳中已經化為一種持續不斷的嗡鳴,震得他腦仁發麻。

  白色的煙龍在阿克敦的視野之中躍動,但是阿克敦仍然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他們付出了慘重的傷亡,終於已經抵近了五十步的距離。

  原本為他們遮擋著前方的蒙古輕兵和包衣奴才已經開始變得稀稀拉拉,很多人都已經倒在了前行的路上。

  最前方,蒙古的輕兵們一邊快速的前行著,一邊在行走中不斷的向著八蜡鋪之中射出箭矢。

  包衣們拎著兵刃們,哭喊著被趕上了最前線的位置,顫顫巍巍的向著那道死亡煙牆挪動著。

  他們,都只就是用來消耗明軍彈藥的肉盾。

  這個距離,海誓銃的精度和殺傷都已經是達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程度。

  幾乎在銃口噴焰的瞬間,彈丸便已撲至面前。

  它們的威力再無衰減,足以輕易粉碎骨骼,洞穿重甲,在人體內造成可怕的空腔。

  在極近的距離之下,齊射的覆蓋效果變得極為恐怖!

  清軍的軍兵士氣不斷的跌落,每前進一步,身旁都可能有人像被無形重錘擊中般猛地栽倒,或是發出悽厲的慘叫。

  阿克敦雙手顫抖,他能夠清晰地看到寨牆垛口後那些靖南軍銃手緊張而堅定的面容,看到那再次齊齊探出的、閃爍著死亡寒光的火銃。

  伴隨著急促的步鼓聲陡然停下,阿克敦壓抑著心中翻湧的恐懼,本能的停下了腳步。

  他們已經到達了四十步的距離。

  沒有絲毫的遲疑,這些久經沙場的兩紅旗弓手展現出了驚人的軍事素養。

  幾乎在腳步停下的瞬間,他們便已完成了取箭、搭弦、開弓的動作。

  與明軍邊軍以及蒙古人常用的的騎弓軟箭不同,他們手中緊握的是威力恐怖的滿洲重弓。

  他們使用的弓,更大,也更重,射出的箭也更沉,那箭矢幾乎和短矛相等。

  阿克敦沒有絲毫的猶豫,在行進的過程之中,他便已經是選好了目標——一個躲在胸牆後方正在奮力裝填的靖南軍銃兵。

  雖然那靖南軍的銃兵只漏出了頭盔的上半部,但是他仍然有信心一擊命中,洞穿那銃兵的頭盔。

  在瞄準的一瞬間,阿克敦便已經是鬆開了手中的弓弦。

  阿克敦的拇指和食指猛地鬆開,下一瞬間,弓弦便已是順著他大拇指處的扳指的光滑面陡然劃出。

  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弓弦震響猛然爆開,同樣的聲響也從他的身側周邊不斷響起。

  致命的蜂群,自清軍陣中向著靖南軍陣線直射而去。

  這個距離,對於這些老練的弓手們而言,精確度達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程度。

  一瞬之間,八蜡鋪靖南軍的陣線之上原本嚴密的火力網,便出現了不少的缺口,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阿克敦沒有放鬆,而是繼續抽出箭矢,重新扣銜彎弓。

  弓箭比起火銃最大的優勢,在於射速,只有連綿不絕的箭雨,才能壓制火銃的齊射。

  而就在他彎弓搭箭的時刻。

  身後手持著刀牌,握持著虎槍的兩紅旗步甲,已是如同潮水一般掠過他們,蜂湧向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