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何騰蛟

  第446章 何騰蛟

  襄陽西南,中峴,紫蓋山上,居高臨下,花草似錦,江山如畫。

  山頂四周甲士林立,將校環衛。

  陳望坐在樹蔭之下,偏頭俯瞰著橫亘於江水環抱之中的巨城襄陽。

  因為婚事耽誤的軍中事務如今已經處理的差不多。

  北地的大疫還在持續,明廷正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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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在止步山西,回師關中,意欲肅清陝西之中明廷最後殘存的力量。

  哪怕是身處絕境,但是在陝西、山西仍有大量不肯投降的明軍兵馬。

  他們依據著堡壘,背靠著城池,頑強的抵擋著闖軍的進攻。

  遼東方面,清軍雖已從寧遠撤軍,遼鎮守軍獲得短暫喘息之機。

  但明眼人都清楚,這種退卻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清軍的退卻只是為了積蓄力量。

  與此同時,漠南蒙古各部頻繁調動,前線斥候冒死傳回的軍報令人憂心忡忡。

  漠南蒙古諸部異動頻頻,明廷僅存的耳目們,拼死帶回了很多讓人恐懼消息。

  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等到今年的秋時,就是清軍再度南下之際。

  西南那邊,松潘的漢羌聯軍罷兵休戰。

  他們在等待,等待著青海蒙古的大軍到來。

  在南國,萬民軍仍然在泥塘之中苦苦的掙扎。

  李岩正在不斷調兵遣將,準備新的一輪南征。

  天下之間,暗流涌動。

  但是也迎來了短暫的安寧。

  各方勢力都默契的不再彼此攻伐,兵戈休止。

  天下局勢看似進入短暫的平靜期,各方勢力默契地停止了大規模軍事行動。

  但這種和平局面註定難以持久,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間歇。

  但是片刻的安寧,終究也是安寧。

  陳望現在也終於有些許的時間暫時的休息一下。

  清風徐徐,拂過山頂的山風帶走了夏日的炎熱。

  陳望微微抬頭

  ,迎著徐徐的山風,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涼風穿林而過,掠過衣袍,帶走周身暑意。

  這樣安寧的場景,陳望真的已經是許久沒有經歷過了。

  七年以來,大部分的時間,陳望都是在軍營之中,在戰馬之上度過。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樣休息過了。

  只不過,這樣寧靜終究是不能長久。

  耳畔,零碎的腳步聲傳來。

  陳望眼神微動,微微側身,左手的手肘仍然倚靠身前的案桌之上,另外一隻手則是隨意的放在右膝之上。

  舉目循聲望去,幾名衣繡著鷹狼的武士正帶著一名身穿著緋紅官袍的文官緩步走來。

  那文官身形挺拔,一襲正二品緋紅官袍在清冷的晨光中格外醒目,袍袖輕拂之間,錦雞補子的金線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閃動。

  他的面容瘦削剛毅,短須微霜,目光沉靜而銳利。

  雖被甲士圍押,步伐卻穩如山嶽,長須隨著走動之時微微顫動。

  雖被一眾按刀的武士押解環衛,但卻仍不失威嚴,氣度凜然。

  及至近前,那文官緩緩止步,佇立在桌前三步的距離。

  他沒有開口,只是平靜注視著陳望。

  面對著文官的注視,陳望緩緩舉起手中的茶杯,輕抿了一口。

  正二品的文官,在之前對於陳望來說,無疑是要極為小心對待的存在。

  當初在河南之時,哪怕是河南內亂不休,高名衡手中只有兩三千的標營,但是陳望仍舊是需要低首垂目,小心翼翼。

  但是今時已經不同往日。

  陳望如今手中的權柄,輕易便可以決定天下的走勢。

  正二品的文官,一省的巡撫,對於陳望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何大人。」

  陳望緩緩抬手。

  被一眾情報司的武士押解而來的文官,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湖廣巡撫——何騰蛟。

  在陳望大婚之時,被情報司從茶館帶出的富商,就是何騰蛟。

  湖廣的巡撫,原來是方孔炤。

  後來方孔炤因為剿賊不力被懲戒去職。

  而後楊嗣昌舉薦宋一鶴,代方孔炤巡撫湖廣。

  不過隨後襄陽陷落,宋一鶴奪職戴罪。

  又由王聚奎接替湖廣巡撫。

  不過王聚奎同樣也沒有能夠在湖廣巡撫這一位置上久留。

  當時左良玉聲勢已成,王聚奎能力平庸,難以節制,剿賊無功,最後棄官還鄉。

  何騰蛟是在崇禎十五年的年初之時,被擢為右僉都御史,代巡撫湖廣。

  何騰蛟上位湖廣巡撫,西軍大部已經離開了湖廣,只占據了武昌,向東發展,這也給了湖廣喘息的機會。

  何騰蛟並沒有去找尋左良玉,而是一門心思先整頓湖廣內部,他在長沙坐鎮,在各地肅清吏治。

  在朝廷開放團練之令下達之後,何騰蛟召集各地士紳,與堵胤錫、傅上瑞、嚴起恆、章曠、周大啟、吳晉錫等一眾官員士紳,訂立盟約誓言。

  將戰馬、船隻、糧草,武備等全都整合起來統一管理,而後收攏團練之兵,整編為營,分守各地。

  不僅如此,何騰蛟還命令麾下將校編練新軍,整備待發。

  從崇禎十五年初開始,風雲變幻之際,何騰蛟便已經是斷絕了對於朝廷的供奉。

  因為何騰蛟很清楚,河南、襄陽等地都在陳望的掌控之中,向北地運輸的錢糧無論再多,都會被陳望找尋各種藉口截留下來,不如就地發展武裝。

  事實證明何騰蛟的選擇是正確的。

  湖廣並沒有遭受災荒,因此糧草豐足,武備也因為何騰蛟的整頓而頗為優良。

  截至崇禎十五年,七月初時,在何騰蛟掌控之下的湖廣已經擁有了超過五萬人的兵馬。

  這些兵馬並非是只存在於紙面之上濫竽充數的虛兵,而是實實在在分守在各地的正兵。

  這些軍卒最初成立之時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衛鄉土,因此戰力頗為強悍,何騰蛟將大部分的稅收都用於打造兵甲、訓練軍隊。

  在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在何騰蛟控制之下的湖廣兵,逐漸得到了武裝,半載之間,連破巨寇,境內大治。

  湖廣一時間政治清明,百姓安樂,治安頗佳。

  「何大人不在長沙好好招兵買馬,清剿山賊水匪,緣何突然駕臨襄陽?」

  陳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轉過頭,緩緩開口道。

  對於何騰蛟,陳望的心中並沒有對於孫傳庭、盧象升那般的敬重,因此口氣之中多有些不客氣。

  何騰蛟神色如常,輕振袖袍,徑直上前坐了下來。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進入襄陽之後就會被你麾下的耳目所察覺。」

  何騰蛟沒有回答陳望所說的話,而是轉而說起了這幾天的遭遇。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只是剛下了碼頭進了茶館,便有甲兵相請。」

  「巡撫大人,說笑了。」陳望笑了一笑,沒有在意何騰蛟對於他問題的無視。「何大人這般身份,自然受萬眾矚目。」

  陳望輕敲案桌,身側的甲兵會意上前,拿起了桌上的茶壺沏了一杯茶放在何騰蛟的身前。

  「巡撫大人日理萬機,我也有軍務在身,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何騰蛟目光閃動,直視著陳望,再度恢復了沉默。

  山風漸急,刺耳的蟬鳴聲混雜在獵獵的旌旗聲之中。

  良久之後,何騰蛟才重新開口。

  「既然陳總兵已經這樣說了,我再委婉而言,便是我的不對了。」

  何騰蛟低下了目光,看著身前緩緩升騰著白霧的熱茶。

  「我收到了吳鹿友的傳信。」

  陳望雙目微眯,迎著何騰蛟的目光而去。

  何騰蛟口中吳鹿友就是吳甡,鹿友是吳甡的字。

  情報司雖然在各地都有分處,但到底建立日短,只在各大的城市有著不小的掌控力。

  所以陳望並不知道吳甡給何騰蛟傳信的這一件事。

  「南北斷絕,大疫橫行,國勢傾頹只在旦夕。」

  如今的明廷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時,李自成止步不前的原因有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只需要拖延下去,明廷便會因為糧草短缺的問題逐漸瓦解。

  一直以來,明廷的北方都需要依靠漕運從南方運輸而來。

  而眼下萬民軍已經攻占了江南,兩淮之地已經被陳望所控,片板難入北國。

  國家的崩潰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鹿友說服了我……」

  何騰蛟從懷中取出了一封拆開的信件,用手按著將其向著陳望的方向推了一推。

  「建奴入寇在即,闖軍橫行西北,蒙、羌兵犯川西,雪區淪陷,三者看似分立,實則沆瀣一氣……」

  何騰蛟嘆息了一聲,神色也不再是如同開始那般沉穩。

  他原本挺拔的身軀不由自主也是佝僂了下去,當他吐出了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時,彷佛身體的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走了一般。

  陳望拿起了何騰蛟推來的書信,而後緩緩展開。

  吳甡的筆跡陳望曾經見過,確實與信中相同,沒有多少的偏差。

  看到了信件上的話語,陳望也明白了為什麼何騰蛟會來到襄陽,也為什麼會說吳甡說服了他。

  吳甡不僅將尚方劍給了他,還給他送了一份大禮……

  吳甡在信中,將天下之勢闡述的清清楚楚,也將可能發生的一切述說了出來。

  北國的飄零,南國的亂局,西北的動盪,西南的不安,全都被寫在了信中。

  信上的文字猩紅,明顯是以血為墨……

  何騰蛟閉上了眼睛,過了好長一會才接著說道。

  「災禍連綿,民難聊生,社稷將傾,狂瀾既倒。」

  「稍有不慎,或真將重蹈故宋之事……」

  何騰蛟緩緩睜開了眼睛,神色再度恢復了平靜。

  「當今可定天下者,舉目四海,確實只有你一人……」

  北地淪陷,僅剩北直隸、遼東、山東尚存,然傾覆之勢已經難以逆轉。

  南國衰弱,諸鎮疲憊,福建為鄭氏所控,江西、兩廣兵將乏弱,難以爭雄天下。

  何騰蛟其實很早就收到了吳甡的書信。

  但是那個時候他並沒有被吳甡所說服,所以才有了之後一系列的準備。

  但他不曾想到,短短的十數日時間,勢態竟然急轉而下。

  陳望兵臨漢陽,竟威壓三軍,猛如虎被軟禁,左良玉歸附,西軍俯首。

  黃河以南,長江以北,中原之地盡入陳望之手。

  陳望這個時候,才真正的端正了態度。

  他沒有再側身而坐,而是轉過了身,正視著坐在對面的何騰蛟。

  歷史上的何騰蛟氣節可嘉而才具不足,雖寧死不屈保全名節。

  然而縱觀其生平,實屬志大才疏,屢誤大局。

  崇禎年間受制左良玉而無所建樹,隆武間排擠大順軍卻縱容劉承胤等驕兵,間接導致隆武帝遇難。

  後又在反攻湖南時挑起內訌、撤圍城之師,以致大局傾覆。

  其雖忠烈,然而卻不能掩飾其誤國之罪。

  然而這個時候,何騰蛟居然選擇了低頭。

  還是向著他這個反賊低頭。

  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

  這個時代的文臣,諸如何騰蛟這般的人,對於名節極為看重,寧死而不辱。

  何騰蛟看到了陳望眼眸之中的疑惑,而後搖了搖頭。

  「鹿友身為內閣輔臣,尚且能夠不惜名節,我何騰蛟這時再愛惜羽翼,置天下億萬生靈於不顧,只為保全忠君之名。」

  何騰蛟的神色從容,淡然道。

  「將軍收攏諸軍,控帶陝湖,定鼎中原,跨蹈江淮,帶甲之士逾二十萬眾。」

  「湖廣雖有兵將五萬餘人,但卻猶如螳臂擋車。」

  「就算是我能夠統合南國一應未陷之地,集結南國諸路兵馬,難道就能與將軍爭鋒?」

  萬民軍軍力昔日迎娶邳州大勝,何其強盛,卻仍先後於徐州、鳳陽折戟。

  區區五萬新練之兵,不過是剿滅了些許的寇匪,難道就能戰勝陳望麾下十數萬的雄兵?

  若是真能如此,那麼建奴早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已經被平滅掉了多少次。

  「更何況我也沒有這個能力來統合南國,也沒有這樣的名分。

  何騰蛟眼神落寞,嘆聲道。

  「兵戈一起,荼毒萬里,國家不寧,百姓愁苦。」

  「異族在側虎視眈眈,蒙古東望,建奴南窺,意欲問鼎神器。」

  「若使崖山之事重蹈,華夏衣冠不存,我等……」

  何騰蛟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是卻堅定無比。

  「我等又有何言面對故去之先輩?」

  陳望重新低下了頭,看著手中的信件。

  他再度想起了那一句對於吳甡評語。

  時危方見臣節,然非命世之才,難挽既倒之瀾。

  誠然。

  吳甡不是命世之才,但是他真的已經竭盡了自己的全力。

  無論是從前。

  還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