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暮氣

  第428章 暮氣

  錦州陷落的消息在十五日後終於傳回了大明的京師。

  奉天殿內,群臣肅立,默然無聲。

  崇禎獨坐在御座上,他的指尖微微發顫,這封輕飄飄的塘報在他的手中卻好似重若千鈞

  崇禎的神色蒼白,他閉上眼,喉間滾了滾,像是要將什麼硬生生咽下去。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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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宇之中並不寒冷,高大的殿牆遮蔽了寒風與雨雪。

  但是崇禎卻是感覺寒意刺骨,如墜冰窟。

  光是坐著,便已經用盡了崇禎全部的氣力。

  噩耗一個接著一個,如潮水般接連湧來,令人窒息。

  南京失陷、錦州失陷、西安也已失陷。

  就在錦州陷落消息傳來前的第五天,西安失陷。

  三邊總督傅宗龍殉國,秦王被殺。

  賀人龍,李國奇、羅尚文三總兵俱死,左勷投敵。

  旬月之間西北、東北、南國三地的重鎮皆陷於敵手。

  大明的江山,正在他手中一寸寸碎裂。

  而殿下的群臣,依舊沉默如泥塑木偶。

  這樣的打擊,已經是讓崇禎心中絕望。

  「議,議,議,朝堂之上你們議了一月,吵了一月,爭了一月,到現在卻是連一個章程都拿不出來。」

  崇禎再也無法忍受,他抓起御案上的鎏金香爐,猛然向著下方砸去。

  「哐——!」

  香爐砸在青磚上,碎屑四濺。

  崇禎站在丹墀之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布。

  巨大的響動聲震的殿內群臣俱是一驚。

  「你們吵來吵去,可曾議出半條良策?!」

  眼見皇帝震怒,一眾朝臣皆是跪伏在地,莫敢抬頭仰視。

  崇禎的聲音嘶啞,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殿內鴉雀無聲,唯有呼吸凝滯。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刻去觸碰崇禎的怒火。

  內閣的首輔,總理的大臣,六部的郎官,十數年來被殺、被杖斃、被下獄的已經難以勝數。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哪怕如今,大明的江山已經搖搖欲墜。

  但是皇座之上的那位天子,仍然可以一言而定他們大多數人的生死。

  群臣歸伏,這樣的情景並沒有使得崇禎的心情好轉,反而使得崇禎的心中越發的憤怒。

  「哈哈哈哈哈哈!」

  崇禎怒極反笑,他看著殿宇之中跪在地上的群臣。

  他的笑聲森冷,如杜鵑啼血。

  他想到了這十數年來發生的諸多事情。

  每一次,每一次,他想要改變一些東西,他想要做出一些成就。

  這些大臣,這些能臣,這些大明朝的忠臣,也是這樣全部歸伏在地。

  政令難行,詔書不通,他的想法從來都得不到貫徹。

  國家疲憊,內憂外患,他想要議和,但是那些清流大臣極力反對。

  連徵稅賦,這些忠臣能臣,告訴他百姓能夠承擔。

  他殺魏忠賢,除閹黨,所有的大臣都告訴他做的好,稱讚他聖明之君。

  但是為什麼眾臣盈朝,國勢卻是每況愈下。

  億萬的遼餉,換來的是如日中天的建奴。

  千萬的剿餉,換來的是關內殘破的局勢。

  「跪,你們就在這裡,跪到晚,跪到死,跪到那闖賊打進京師,跪到那建奴殺進關內,跪到這神州陸沉,跪到這天下滅亡。」

  崇禎一步一步,走下御階,咬牙切齒道。

  他緊握著拳頭,怒視著殿宇之中一眾朝臣,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帝皇的威儀,天子的氣度,一切的一切在此時都已經是被崇禎丟在了腦後。

  傾覆在即,要這些東西還有何用。

  「吳牲現在到什麼地方了?!」

  崇禎走到了殿下,目視著跪伏在地內閣首輔周延儒。

  周延儒跪在地上,緊閉著雙目,他不敢抬頭,他知道崇禎此時已經失去了理智。

  「回稟陛下,吳牲南下已至山東兗州府境。」

  他這段時間作為內閣首輔,毫無建功,反而使得時局越發的昏暗。

  崇禎已經對於表露出了極大的不滿。

  「好,好,好!」

  崇禎連說了三個好字,他的神色恐怖,聲音沙啞。

  「四個月的時間,四個月的時間!」

  「他吳牲騎得是馬,還是驢,他吳牲就是用腳走都能走到了徐州了。」

  「駱養性!」

  崇禎似狼般的眼神掃過殿宇之中一眾朝臣,冷聲道。

  「臣在。」

  駱養性深吸了一口氣,抬起了頭來,越眾而出。

  「派人問問我們這位閣老,他還要多少天的時間才能到徐州。」

  「十日,十日之內,他吳牲要是到不了徐州,就沒有必要再繼續做這個閣老了,也沒有必要再走下去了。」

  殿宇之中一眾朝臣皆是渾身一震。

  他們都熟悉今上的性格,直接向著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的駱養性下令,其目的如何不言而喻。

  崇禎要錦衣衛直接處死吳牲,越過三司,直接處死一位位極人臣的文官。

  這不合禮法,這嚴重的威脅到了他們的安全。

  但是沒有人在此刻敢出言勸阻。

  周延儒不敢,其餘的人更不敢。

  敢在此刻出言的人。

  一定會死。

  「元輔先生。」

  崇禎眼神冷漠,他站在周延儒的身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跪伏在地的周延儒。

  「闖賊陷西京,攻潼關。」

  「朕欲親征。」

  崇禎此前所有的話語,都遠遠沒有這四個字含有殺傷。

  朕欲親征四字落下,整個殿宇之中的朝臣全都齊齊投頭,所有的人皆是眼神恐懼,心神失守。

  親征,這一次在太祖、成祖時期,代表著的戰功,代表著開疆。

  但是在土木堡之後,這一個詞就成為大明朝的禁忌,一個不能夠提起的詞。

  冷汗打濕了周延儒的後背,他知道崇禎的用意。

  崇禎這是逼他督師。

  「陛下萬金之軀,怎能坐於垂堂。」

  周延儒緊閉著雙眼,他的心中滿是恐懼,他不敢回應,但是又不得不回應。

  「臣願代皇上督師三邊,剿滅闖賊。」

  周延儒說完這一句話,彷佛失去了全身的氣力,整個人幾乎都趴在了地上。

  但是崇禎卻是並未應答,只是一語不發。

  殿宇之中再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過了許久之後,陳新甲終於出言打破了沉默。

  「微臣自領兵部以來,剿賊無功,援邊失策,戴罪之身仍能居於尚書之位,深蒙陛下不棄,值此危難之時,怎能使陛下親身赴險。」

  「臣願為督師,督理三邊,剿滅闖賊!」

  陳新甲跪伏在地,叩首道。

  崇禎飽含著憤怒的眼神,在陳新甲的叩首下終究是消散了一些。

  不過崇禎也並沒有答應陳新甲。

  一旁的陳演、蔣德璟兩人對視了一眼,知道在這個時候他們也不可能在沉默無言。

  兩人先後站了出來,奏請代為督師。

  不過最終收穫的還是沉默。

  跪在地上的周延儒,看著一直以來都站在他身前沒有動作的崇禎。

  他知道,崇禎還是想要他來督師。

  先前的種種,不過是崇禎還想要一塊遮羞的布罷了,免得落下一個逼迫太甚的惡名。

  周延儒心中苦笑了一聲。

  今上和陳新甲謀議和清國議和的事情,他其實也是知曉。

  正月的時候,崇禎召見他,徵詢他關於此事的意見,一連追問兩次,那個時候他始終一言不發。

  他想的是,安享其成,成則分功,敗不及禍。

  與外虜議和之事,必使得天下譁然。

  這件事,他不願意沾染。

  而眼下,他便遭受到了這件事所帶來影響。

  崇禎對於他已經不再像是此前那般尊重。

  周延儒心中冷寒。

  崇禎想做聖君,他想要做完美無瑕的聖君。

  遼東敗了是邊臣無能,議和敗露是閣老擅權,連加征的遼餉都要假手戶部上奏。

  這龍椅上坐著的,永遠是個乾乾淨淨的聖明天子

  所有的過錯都是臣子的,所有的罵名都要臣子來背。

  所有的一切,都是眾臣誤他!

  周延儒提起最後的精氣,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再度叩首道。

  「時局昏暗,國家動盪,臣身為內閣首輔,難辭其咎,罪難以赦,懇請陛下允許臣代為督師,平叛剿賊。」

  這一次,崇禎終於沒有再沉默以對。

  「先生既果願去,朕在宮中有過奇門,正在此刻,一出朝門,即向西行,慎勿東轉。」


  周延儒清楚,這是崇禎對於此前吳牲南下督師故意拖延的不滿。

  「臣……領旨。」

  周延儒的朝冠觸地時,殿宇鋪設的方磚映出他微微抽搐的面頰,他的心中滿是無奈。

  不過他心中所有的想法都並不重要。

  至少,對於現在的崇禎來說,並不重要。

  穹頂之下,群臣的呼吸聲凝成一片壓抑的潮汐。

  崇禎崇禎沒有理會殿內跪伏的群臣,他已經轉身。

  十二章紋的龍袍掃過丹陛,驚起縷縷塵埃。

  作為掌印太監王德華剛要舉步跟上,卻看到了崇禎抬起的手。

  崇禎的手像折斷的雁翎,懸在半空微微發顫。

  崇禎並沒有讓他跟隨。

  日光從蟠龍藻井的縫隙里漏下來,照耀在崇禎的身上。

  但無論再光耀的日光,到底是沒有辦法驅散崇禎此刻身上的暮氣。

  大明這隻垂垂老矣的赤虎,已經快要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崇禎十五年,三月七日。

  周延儒朝受命而夕起行,領京營兵一萬五千,檄東協總兵白廣恩、密雲總兵唐通,並兩鎮一萬五千兵馬,合兵三萬。

  出京師,往潼關而去。

  三月十三日,錦衣衛緹騎趕至山東兗州府濟寧。

  吳牲於城北接詔,只是長嘆了一聲,而後跪地朝北叩首,遂領兵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