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復土!

  第396章 復土!

  崇禎十四年。

  六月二十七日。

  北國大地,仍舊一片蕭瑟。

  東方的天際露出了一片魚肚白,逐漸變成了一片銀亮色。

  清冷晨曦悄然划過乳峰山的山頂,朦朦朧朧地照射而下,顯現出山下無數明軍甲兵的身影。

  「咚!」「咚!」「咚!」

  昂揚的鼓聲在軍陣之間徘徊,渾厚的角號聲在山峰之間迴蕩,隆隆的踏步聲在戰場的上空響徹!

  「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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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在乳峰山下迸發而出。

  蒼穹放光,東方漸紅。

  迎著初升的朝陽,數以萬計的明軍甲兵高呼著威武。

  他們昂著首,挺著胸,目視著山頂,手執著兵刃,邁著堅定步伐朝向而去。

  「轟!轟!轟!轟轟轟!!」

  巨大的轟鳴聲再度響起,乳峰山上,清軍各陣的殘破營地之間硝煙瀰漫,橘紅色的火光此起彼伏。

  明軍早在進攻之下,便已經排布大量的火炮,對著乳峰山進行長達一個時辰的狂轟濫炸。

  清軍在乳峰山上的諸多營地,也因此早已是殘破不堪。

  大量的炮彈自山頂傾瀉而出,狠狠的向著攻山的明軍猛砸而去。

  被火藥推動而出的炮彈只需要落在明軍的隊列之中,輕易之間便可以犁出道道血壑。

  在火炮巨大的威力之下,人體脆弱的就像是薄弱的白紙一般。

  鮮血的腥臭味轉瞬之間便已經傳遍了整個戰場。

  山頂清軍的火炮,一聲連著一聲,宛如死亡的喪鐘。

  但是……

  明軍的軍陣仍在推進,明軍的士氣仍舊高昂。

  戰鼓聲響亮,一聲接著一聲,迴蕩在山峰谷地之間,迴蕩在眾人的耳畔。

  「威武!!!」

  他們高呼著威武,神情肅然。

  他們緊咬著牙關,哪怕眼神之中布滿了恐懼,但是他們仍舊堅定的邁步向前。

  「左翼建奴騎兵正在調動。」

  乳峰山下,明軍中軍。

  望台上負責觀察左側敵情的副官,正向著居中而站審視全局的洪承疇稟報著清軍的動向。

  洪承疇頭戴銀盔,外穿水磨魚鱗胸甲,內穿織錦蟒袍,玉帶金劍,立於望台之上。

  聽聞傳報,洪承疇眼珠微轉,目光移向左方。

  果然見到乳峰山右下的清軍營地之中塵土飛揚,旌旗往來。

  不過洪承疇並未有言語。

  因為清軍眼下所有的調動全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乳峰山的戰事膠著已有三日,清軍正面外圍的營地已經被盡數拔出。

  只剩下了山頂一營,山腰三營,還有便是山下的左右兩營。

  山下左右兩營,各有萬餘清軍,夜不收匯報,兩營俱是騎兵,但是滿矇混雜,相互掣肘。

  清軍左翼的騎兵壓來,無非是想要牽制一部分的兵力,緩解正面戰場的壓力。

  在左翼,是吳三桂麾下的寧遠鎮兵,還有白廣恩麾下的東協兵。

  吳三桂麾下有甲騎兩千餘,精兵數千。

  白廣恩驍勇善戰,麾下東協也有精銳甲騎千餘,數千悍卒。

  昨日攻山,論功便是白廣恩為諸鎮第一,連破清軍兩營。

  斬清軍女真牛錄章京一員,護軍校一袁,斬獲首級三十七級。

  「右翼清軍騎兵已經出營,往我軍陣地奔襲而來。」

  另外一側的副官,也同時向洪承疇報來消息。

  但是洪承疇只是點了點頭,也並沒有下達命令。

  右翼的情況,根本不需要洪承疇擔心本分。

  因為此時在右翼領兵的將領不是別人,而是曹文詔!

  朔風獵獵,捲起旌旗萬千。

  戰馬交錯之間,無數腥風血雨飛揚。

  喊殺聲此起彼伏,馬蹄亂動,人頭亂滾,血肉橫飛,瞬息之間兵戈交錯便已是決出了生死。

  曹文詔手執長槊,迎風向前,赤紅色的征袍在逆風之中鼓盪。

  如雪般的寒芒在他的前方不斷浮現,綻放出朵朵鮮紅的梅花。

  每一朵梅花,都代表著一名受創的敵騎。

  熾熱的鮮血滾在冰冷的大地之上,激起陣陣的熱氣。

  曹文詔躍馬執槊,所向摧敗。

  槊鋒所至,槍矛盾甲無不碎裂,兵卒將校無不披靡!

  清軍滿蒙各旗甲兵,竟無一人可當其一合之敵!

  混戰之中,一名清軍的佐領與數名護軍甲騎搶占了一處高坡,周圍一眾的清騎也默契的向其靠攏而去。

  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曹文詔僅有三十步。

  高坡之上,那清軍佐領眼神兇狠,用滿語厲聲呼喊了一句,跟隨在其身側的數名護軍甲騎皆是齊齊下馬。

  六名護軍營甲騎,連帶那清軍佐領在內同時挽弓搭箭。

  七張強弓,七支拇指粗的重箭,俱是指向了就在三十步外正在殺敵之中的曹文詔身上。

  箭在弦上,正在發時,一聲尖利的破空聲卻已是先行響起。

  那清軍佐領滿臉的難以置信,眼前一桿虎槍正向著他所在的位置飛射而來。

  曹文詔已經發現了他們這邊的東京,那飛射而來的虎槍,只是曹文詔投擲而來。

  手中的弓箭無力的摔落在地,他錯愕的看著自己的胸口,一支長槍幾乎從他的胸前穿過,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就在他們前方,

  弓弦聲響,餘下的六支羽箭激射而出。

  羽箭宛若流星趕月一般,向著剛剛投擲出了虎槍的曹文詔襲擊而去。

  「希律律——」

  戰馬的哀鳴聲響起,騎士的中傷聲幾乎是在同時響起。

  但是曹文詔並沒有倒下。

  倒下的是跟隨在曹文詔身側的一名家丁騎兵。

  所謂家丁,將校私兵。

  每當大敵,用以陷陣者,是為家丁。

  衝鋒陷陣,捨命護主者,是為家丁。

  「呼!」

  馬蹄聲如雷,破空聲乍然響起。

  三十步的距離,對於奔馳的戰馬來說不過瞬息便至。

  機會只有一次,而失敗則等於宣判了死刑。

  鋒利的馬槊輕而易舉的切開了那些護軍營甲騎身上厚重的甲冑,無數的紅白之物在一瞬間散落的滿地都是。

  汨汨的鮮血流落於地,陷入凌亂的馬蹄印記之中。

  「威武!」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在眾人的耳畔和胸腔迴響。

  山上、山下。

  所有的明軍都在高呼著威武。

  明軍的士氣節節攀升。

  蒼穹放光,東方漸紅。

  耀目金光自東方的地平線驟然出現,金光破開了層層的雲霧向著四方輻射而去。

  遼東的沃土托著初生的旭日一步一步升起。

  明軍的士氣也在此刻攀升至了頂峰。

  乳峰山上,明軍的大陣已經席捲而來。

  一場血戰已經爆發。

  清軍的軍卒依仗著堅固的營地,不斷的殺傷著衝鋒而來的明軍。

  他們的心中,優勢不在,士氣不在。

  他們不明白,他們不清楚。

  往常交鋒,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接戰,只需要一陣箭雨,一頓金鼓,一次佯攻,便可以嚇得明軍屁滾尿流。

  但是眼下,明軍的甲兵竟然硬扛著三十餘門紅夷大炮,上百門各色火炮的火力,沖至他們的營地。

  甚至於血戰不退,一陣敗退,另外一陣瞬息之間便覆壓而來。

  戰事從一開始起,便已經趨於白熱化。

  恐懼,在守山的清軍甲兵之中不斷的瀰漫,宛若瘟疫一般難以禁絕。

  戰事不斷的持續,鮮血在山間汪了一片又一片的血潭,凝成一條一條的水流。

  不知道從何時而起,明軍的吶喊聲也發生了改變。

  從原先的威武,變成了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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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在最後變成了「復土」。

  這些呼喊著復土的明軍甲兵,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遼東人。

  他們祖祖輩輩數百年來,世居遼東。

  但是卻建奴崛起之後,他們被迫背井離鄉,出走他地。

  天啟二年,遼西四十餘城盡皆失陷,距今已有近二十載。

  二十載的歲月,幾乎是一代人的時光。

  很多人都清晰的記著,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痛苦。

  這些來自於遼東的甲兵們,他們中傷倒地,傷重身亡,但是口中仍然在不停念叨著復土。

  他們躺在冰冷的地上,仰望著昏暗的蒼穹。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然呢喃著復土。

  故鄉明月,怎敢相忘!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眼見著此間種種,如何不會激起其餘眾人的壯懷的心緒。

  「復土!」

  「復土!!」

  演變到最後,無論是遼東的營兵,還是山東、大同、宣府等營鎮的營兵,全都高呼著復土。

  吶喊聲宛如山呼海嘯一般,從各地明軍的喉嚨之中迸發而出,從各處明軍的軍陣之中滾滾而來。

  在寧遠誓師之時,八鎮的兵馬,各級的將校們都是心思各異,這些全都是擺在明面之上的事。

  畏戰、怯敵、明哲保身、猶豫不決無數多種多樣的負面情緒,一直以來都在軍中徘徊。

  但是這一刻,起碼在此時此刻。

  在這山呼海嘯一般的吶喊聲的影響之下。

  無論是八鎮的總兵,還是各級的將校,都因為氣氛而被感染。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巨大的呼喊聲,直衝雲霄,也震動了錦州城內的守軍。

  城牆之上,滿頭白髮的祖大壽站在城垛的缺口處,遙望著乳峰山上發生的一切,已是泣不成聲。

  錦州城內,無論軍民,皆已淚流滿面,慟哭一片。

  復土,復土……

  這個喊了數十年的口號,在祖大壽的心中,很早便當作了鏡中花水中月。

  遼東的糜爛,最初是軍事的原因,但之後卻是政治的需要。

  身為遼人,在薩爾滸後,又經遼西淪陷,與建州女真哪一個不是有血海深仇?

  復土的景願,其實一直都存在於諸多遼人的心中。

  只是……

  有些人為了利益,為了高官厚祿,真的能夠出賣祖宗,出賣國家。

  上千萬的遼餉早已經是成為了大明內部,所有人都要來分一杯羹的香餑餑。

  若真是復了土,平了遼,那這千萬的遼餉又何去何從?

  還有些人,因為清軍的連番取勝,恐懼不已,害怕不已,投降的聲音也因此在鎮下泛濫。

  有直接反叛,還有暗中勾連的,還有兩頭下注者。

  為了家族的延續,很多時候只能如此。

  建奴勢力越發壯大,而朝廷國力卻越發衰弱。

  復土的願望,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祖大壽的心緒複雜,眼見則乳峰山的血戰,聽聞著那一聲聲的復土,饒是戎馬多年,沉浮宦海,仍然是為之所影響。

  真的能夠復土嗎?

  其實很多時候,祖大壽都會在心中問自己這個問題。

  祖大壽的心中以前是有答案的,答案是不能,是妄想。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還要守著錦州這座孤城。

  還要守著這隻剩下不過百里的遼東?

  祖大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前路。

  他不知道自己的宗族何去何從,也不知道遼鎮的未來何去何從。

  祖大壽的心中一直都有答案,但是卻不想承認這個答案。

  頭頂的日月,光芒不在,但仍舊是漢家的日月。

  塞北的清輝,照耀千里,但終歸是塞北的清輝。

  祖大壽閉上了雙眼,他感受到自己原本已經死寂的心臟重新開始了跳動。

  清軍到底有多麼的強大,祖大壽很清楚。

  朝廷內部爭論不休,關內動盪不堪疫病流行。

  大明,暮氣深重,頹廢不堪。

  已顯亡國之象。

  八鎮兵馬心思各異,雖有十三萬之眾,但是清軍人數後續增援一到,將會只多不少。

  清軍如今雖顯頹勢,但是黃台吉帶領援兵一到,恐怕局勢又會逆轉……

  這一戰,真的能打贏嗎?

  祖大壽在心中不斷的詢問著自己。

  打不贏的,怎麼可能打贏……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這樣的情形,上演了多少次。

  在最後的最後,無論一開始如何,到最後他們都會輸。

  輸的徹徹底底,輸的完完全全。

  一敗再敗,一退再退。

  哪怕是青山關。

  青山關,是贏了。

  但是建奴入關擄掠的目的仍然達到了。

  建奴帶離了大量的人口,大量的金銀,大量的急需的糧草。

  他們還是敗了,還是輸了……

  祖大壽握緊了腰間的雁翎刀。

  只是……

  難道,打不贏,就不去打嗎?

  故土祖地,怎能相讓!

  「錚!」

  祖大壽重新睜開了雙眼,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雁翎刀。

  錦州城上,一眾甲兵皆是按刀執槍,目光早已全都集中在祖大壽的身上。

  下一瞬間。

  錦州城中。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直衝雲霄。

  「復土!」

  各位書友,元旦節快樂啊,祝大家闔家團圓,幸福美滿,平平安安,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