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謀議

  第372章 謀議

  南直隸,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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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集的火光散布在宿州城外,幾乎充斥了整個四野。

  燈火盈野,幾欲接天連地,恍若天上的星海一般明亮。

  此時雲集在宿州的一帶的萬民軍人數足有三十餘萬。

  軍帳相依、營壘相接,浩浩蕩蕩,一望無際。

  三十萬大軍,連營近百里,烽火照直隸。

  崇禎八年時,高迎祥統領七十二營流寇,兵圍西安之時,也不過只有三十萬之眾。

  而現在李岩所統領的萬民軍卻早已經是超過了這個數量。

  除去在宿州城下這些兵馬之外,在徐州和歸德府內,仍然還留存著不少的兵馬。

  如今萬民軍的總人數,早已經是超過了四十萬眾,而且還正向著五十萬的大關邁進。

  宿州城北二十里外,符離橋。

  河水東流,濤濤聲響。

  符離橋又稱埇橋,在唐時當舟車之會,為運道咽喉。

  建中二年,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曾屯兵於此,阻斷江淮漕運北上。

  現在到了明時,作用雖然不再有唐時那麼的重要,但是也一條極為重要的航道。

  而現在,萬民軍在這裡也同樣設有營壘,斷絕了這條航道。

  李岩的大纛樹立在宿州城的城東,所以明軍的哨探一直以為李岩此時處於宿州城的城東大營之中。

  但是實際上,李岩並不在宿州城的城東,而是身處於符離橋北的營壘之中。

  符離橋萬民軍大營,中軍帳內。

  一眾萬民軍中的將校皆是於帳中列坐。

  除去在外領兵的幾名重將之外,萬民軍中其餘的重要將校全都齊聚於帳內。

  帳中一副巨大的輿圖懸掛於眾人的面前,懸掛在帳內首座之後。

  而李岩正坐在輿圖之前的首座之上。

  輿圖的範圍從山東到南直隸,還囊括了湖廣、河南、江西三省的區域。

  李岩坐在座位之上,他的手中拿著一封書信,他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手中的書信之上。

  一眾萬民軍軍將的注意力,則全都是集中在李岩的身上。

  帳中靜靜悄悄,一眾萬民軍的軍將皆是坐的筆直,目不斜視。

  良久之後,李岩才緩緩的放下了手中的信件,抬起了頭來。

  「諸位。」

  李岩的聲音在軍帳之中響起,所有人的心神也都隨著李岩的語調而起伏,所有的眼神也都跟隨著李岩的身形而移動。

  「山東、河北兩地義軍,響應我軍起義,席捲多地,官兵現在已經被迫分兵。」

  李岩強行壓抑著激動的心緒,控制著自己的語氣。

  「袁時中已經領兵攻破河北大名府的開州,王俊攻破了山東兗州府的費縣。」

  李岩的話音落下,中軍帳中,一眾萬民軍的軍將皆是神色動容,無不大感振奮。

  他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著從北地傳來的消息。

  而現在,這個他們一直等待的結果,如今終於成真。

  早在攻破洛陽城,殺死福王的時候,李岩就已經知道,將會陷入怎麼樣的地步。

  各路官兵圍剿而來的情況,早已經是被李岩所預料道。

  朝廷無法容忍親藩的失陷,朝廷也不會容忍威嚴被他們踐踏,朝廷更不會允許一支規模如此龐大的起義軍留存在中原大地上。

  所以在攻破洛陽府後,李岩便已經是派出了大量的使者四散而去,前往各個受災的地區。

  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聯絡四方的義軍,將散落的力量凝聚在一起,避免各自為戰,被官兵各個擊破。

  唇亡齒寒的道理,只要說出來,其實大家都能明白。

  河南的大旱遍及全省之地,很多地方禾草皆枯,洛水深不盈尺,草木獸皮蟲蠅皆食盡,人多飢死,餓殍載道。

  黃河的水位幾經下降,很多河段甚至出現了斷流的情況。

  楊文岳所領的保定兵,正是這種情況下,輕而易舉的渡過了黃河。

  天災至此,而朝廷不僅不遣官賑災,很多地方還仍舊徵收稅賦,太多太多的人難以活下去。

  這樣的情況,民變的烈火無論如何也無法撲滅。

  朝廷的官兵就算再是善戰,就算再是勇武,也沒有辦法徹底將起義的烽火壓下。

  今年受災的地方不僅僅是河南,河北、山東、山西、浙江、等地皆是遭遇了旱蝗的侵害。

  山東連歲大旱,有些地方已經到了人相食地步。

  河北同樣受災嚴重,大名府飛蝗蔽日,眾多鄉邑顆粒無收。

  袁時中和王俊,正是這兩地之中規模最大的義軍頭領。

  山西、浙江等地同樣是受災嚴重,不過因為距離太遠,往這兩地去的人,沒有傳來太多的消息,兩地義軍也沒有能夠形成規模。

  不過單是山東、河北的這兩支義軍,已經是足夠了。

  「袁時中在大名府起事,攻破開州,聚眾足有五萬餘人。」

  「距離大名府最近的軍鎮便是保定,單是保定的鎮兵卻是跟隨著楊文岳南下而來,北地九邊各鎮的營兵又被建奴所牽制。」

  「昌平等鎮的營兵又承擔著保護皇陵,拱衛京師的重任,就算是分兵平叛,也分不出多少的人來。」

  「袁時中那邊,朝廷根本無兵可制,這種情況之下楊文岳作為保定的總督,必然要派兵去救。」

  不同於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李岩的起點遠比他們要的多,他對於朝廷的軍鎮分布,運行邏輯一清二楚。

  這也是他為什麼傳告袁時中和王俊在此時發難的原因。

  河北大名府民變,楊文岳為了頭頂的官帽必然要救。

  山東兗州府城破,山東的兵馬也必然要去救,不可能坐視不理。

  「王俊占據費縣與沂州兩地之間的九座山頭,號稱九山王,麾下也有差不多四萬的人馬,也可以牽制官兵大量的兵馬」

  七月之時,偽朝總兵劉澤清、楊御藩曾合兵進剿,因為未能建功。

  八月的時候,劉澤清因為指揮失當損兵折將,被降職為右都督,鎮守山東的海防。

  楊御藩雖然沒有兵敗,但是進剿無力,也被貶官三級,著其戴罪辦理剿賊事務。

  「屬於我們的機會,已經到來了!」

  李岩高舉著手中的書信,背對著輿圖,目視著帳中的一眾將校,慷慨激昂道。

  帳中一眾萬民軍的將校皆是面色漲紅,握緊了雙拳。

  ……

  徐州城東,明軍大營,前營望台之上。

  楊文岳通過架設在上面的千里鏡,遠望著城南的萬民軍。

  陳望改良後可以看到正像的千里鏡後,將其作為禮物送給曹文詔和孫傳庭。

  而後孫傳庭將改良後的千里鏡呈遞給了崇禎,說明了功效和用途。

  在京師平台的時候,崇禎還提了這件事,陳望在回營後便將製作的方法呈遞了上去。

  工部便開始有計劃的製作大小不同的千里鏡,並配發到各鎮之中。

  明廷其實並不封閉,也不保守。

  發現優良的器械,明廷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弄清楚原理,然後加以仿製,之後再在其基礎上進行改良。

  保定作為拱衛京師的重要營鎮,自然是配發了不少的千里鏡,楊文岳手中的便是總督一級的官員專用的千里鏡,一般都是架設在望台之上,用作指揮全局。

  鏡頭之中,萬民軍正在拔營向南。

  萬民軍的騎兵游戈在徐州城南的曠野之上,戒備著可能到來的追兵,護佑著南去主力的兩翼。

  「萬賊軍退了……」

  楊文岳抬起了頭,直起了身子。

  雖然看到萬民軍解除了對於徐州城的包圍,但是楊文岳的心情並沒有如釋重負。

  萬民軍的撤退一開始就有跡可循,三日之前,萬民軍就沒有再對徐州城發起過進攻,而是不斷開始收縮起了陣線。

  這並不是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

  預料之外的事情,是在於大名府和兗州府境內。

  大名府的開州被攻破,致使他不得不分出部分的兵馬馳援大名府。

  而兗州府鬧出的大事,也使得山東的兵馬又被抽調去了大半。

  現在楊文岳手底下只剩下一萬五千人本部兵馬,還有六千左右的山東兵馬,合計不到兩萬人。

  就算現在徐州撤圍,黃得功麾下的勇衛營和各地馳援的軍兵加入進來,也不過是多增四五千。

  這樣的兵力相對於萬民軍來說,還是算比較薄弱。

  想到這裡,楊文岳不由感到一陣頭疼。

  「河南的兵馬還在歸德?」

  楊文岳轉過頭,向著站在一旁的虎大威詢問道。

  「回稟總督,三天前傳來的消息,河南的兵馬還在攻打商丘,萬賊軍在商丘周圍設置了重防,所以他們打的有些艱難。」

  聽到楊文岳的問話,虎大威當即回答道。

  虎大威原是山西的總兵,後面勤王之役結束之後,崇禎看中了虎大威的勇武,讓其調任到了靠近京師的保定任為總兵。

  所以這一次作為保定總督的楊文岳領兵南下,虎大威也是隨軍一起南下。

  楊文岳的眉頭緊蹙,幾乎凝成了一個川字。

  「河南……」

  楊文岳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所有的話語最終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唉……」

  南國的變化這些時日實在是太快了,本來以為南下只是協剿萬民軍,真正的主力是陳望帶領的漢中軍。

  但是沒曾想到張獻忠奇襲襄陽,陳望奉命南下之後,現在被牽制在襄陽城下。

  襄陽城堅池固,獻軍招募流民守備,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河南的兵馬早先在鄭州之戰傷亡大半,後面雖然練了一支新軍,但是新軍要想形成戰力,也不是幾個月的事情。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河南各地民變頻發,也牽扯了大量的兵力。

  河南那邊自顧不暇,想來也是沒有辦法馳援南直隸的戰場。

  楊文岳眺望著遠去萬民軍,思索了半響之後,再度向著站在一旁的虎大威詢問道。

  「萬民軍此時南下,依你之見,他們是意欲何為?」

  不同於獨斷專行的洪承疇和心有定計的孫傳庭,楊文岳因為不懂兵事,所以常常優柔寡斷。

  很多時候都會問詢虎大威,或是其餘將校的意見。

  這種時候,其實閉口不言才是保全自身最好的辦法。

  否則一旦遭遇變故,必然會因言獲罪。

  但是虎大威在沉吟了片刻之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依卑職看來,宿州是徐州與鳳陽一個在北,另外一個在南,就像是一條長蛇一樣,徐州城是蛇的頭,鳳陽城是蛇的尾巴,宿州城就是蛇的中段。」

  「我軍在徐州,在蛇頭的位置,總理領兵在南,在鳳陽蛇尾的位置,」

  宿州在中,李岩如今領兵橫戈在宿州,等於是阻隔了徐州和鳳陽的交流。

  他們現在和鳳陽的營鎮溝通,必須要繞行遠路。

  「七月的時候賊首李岩領兵圍了宿州城,想要攻下宿州。」

  「李岩的目的,應當是想要切斷我軍與鳳陽軍隊的聯繫。」

  虎大威眉頭緊蹙,憂心忡忡道。

  「萬賊軍兵圍宿州的時候,革左五營就撤離了六安州,轉而從霍山山區去進攻壽州。」

  「所以卑職以為,萬賊軍恐怕是想要圍攻鳳陽……」

  虎大威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楊文岳已經是聽出了虎大威的言外之意。

  壽州就在鳳陽的西南部,而現在李岩陳兵宿州,在鳳陽的北部。

  革左五營突然轉攻壽州,和李岩進攻宿州,實在是太過於巧合,恐怕兩者之間已經是取得了聯繫。

  不然革左五營沒有任何理由,放棄即將被攻破的六安州。

  革左五營如今和李岩的目標都在鳳陽。

  他們的目的,恐怕是想要將聚集在鳳陽的軍隊,一口吃掉……

  「鳳陽……」

  楊文岳握緊了身前的欄杆,他只感覺自己的肩上有千鈞的重擔。

  如今作為總理的侯恂就在鳳陽,鳳陽縣已經是聚集了不少的兵馬,但若是遭遇革左五營和萬民軍南北夾擊,勝負恐怕真未可知。

  但眼下他麾下軍兵不足,若是這個時候萬民軍轉攻,恐怕會有兵敗的危險。

  楊文岳雖然不知兵,但是他也曾經見過流寇。

  之前房村集一戰,萬民軍無論是戰法還是組織度都遠超過尋常的流寇,再結合其一路的戰績,便可以知道萬民軍的戰力。

  陝西民變發展十數年,可是未嘗聽聞攻陷重鎮,斬殺藩王,一戰覆滅官兵主力數萬人的。

  而萬民軍卻都做到了……

  緩過來了些,盡力保持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