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重歸寂靜,唯有沈汀禾清淺而不穩的呼吸聲。
謝衍昭依舊維持著環抱她的姿勢,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懷中人如此脆弱,單薄的肩頸隨著呼吸細微起伏,卻又如此不可思議地孕育著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小生命。
這認知讓謝衍昭心頭滾過一陣灼燙的悸動,隨之湧上的卻是更深重的懊悔。
「對不起,沅沅…」
關於宋懷凌,謝衍昭原已布好局。
只待他們離開,便讓人無聲無息地除掉這個隱患。
一個與故人容貌相似、卻可能動搖沈汀禾心緒的存在,本就不該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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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尚未動手,宋懷凌卻先一步成了他人刀下亡魂。
打瞌睡有人送枕頭。
既然有人替他做了這樁髒事,他便不必再隱瞞死訊。
他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讓沈汀禾知道,宋懷凌死了。
那張與記憶中相似的臉,連同其背後的聯想,都將隨之湮滅。
可他千算萬算,唯獨漏算了兩個變數。
一是她竟已懷有身孕。二是她對宋懷凌之死,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這不對勁。
謝衍昭了解沈汀禾,她心明如鏡,斷不會將容貌相似的宋懷凌當作記憶中的宋懷景。
她的悲慟與驚悸,源頭定然不是那張臉,而是其他。
一些他未曾知曉、屬於她前世記憶里深埋的舊事。
他漏算了。
這個認知像冰錐刺入肺腑。
謝衍昭的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指節微微泛白。
另一隻手則輕輕覆在她交疊於身前的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指尖感受著她皮膚下細微的脈動,仿佛藉此確認她的真實存在。
嫉妒心讓他昏了頭。
將那死訊當作斬斷過去的利刃急急遞出,卻未想到這刃也會反噬,傷了他最珍視的人。
「快醒來吧,嬌嬌,別再嚇夫君了。」
謝衍昭將唇貼近她耳畔,語調裡帶著罕有的懇切與輕顫。
……
……
沈汀禾醒來時,已是午後。
她眼睫輕顫,緩緩睜開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於床邊的謝衍昭。
他手中捧著一隻白玉藥碗,側影在光影里顯得沉靜而專注。
察覺到她的動靜,他立刻轉過臉來,眼底的憂思瞬間被柔光碟機散。
「醒了?」
他放下藥碗,俯身小心地將她連人帶被攬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前,指尖輕撫過她的額發。
「可有哪裡不舒服?」
沈汀禾還有些昏沉,依賴地在他頸窩蹭了蹭,聲音微啞:「沒有……」
謝衍昭端過藥碗:「沅沅聽話,把這藥喝了。」
濃重的苦澀氣味漫過來,沈汀禾下意識皺起鼻子,整個人往他懷裡縮,臉埋進他衣襟。
「唔…好苦啊,為什麼要喝……」
謝衍昭空著的手輕輕撫上她的小腹,動作珍重至極。
「這是安胎藥。因為沅沅這裡有了我們的孩兒。」
沈汀禾身子一僵,猛地抬起頭,眸中滿是懵然。
「我…懷孕了?」
「是啊。」
謝衍昭笑意更深,他低頭吻了吻她因驚訝而微張的唇,含著無盡憐愛。
「我的沅沅也要當母親了。明明自己還是個離不得夫君照顧的嬌嬌。」
他將她擁得更緊,下巴輕蹭她的發頂,眸色卻在無人看見的深處暗了暗。
任何一點差池都可能傷到她,如同這次。往後,他定要將她護得更加周全,密不透風。
沈汀禾最初的震驚過後,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漫上心頭,沖淡了先前殘留的驚悸。
她伸手摟住謝衍昭的脖頸,眼眸亮晶晶的,漾著初為人母的羞怯與歡欣。
「哥哥,我們有孩子了……」
「嗯。」
謝衍昭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專注眼前,舀起一勺藥遞到她唇邊。
「所以先乖乖喝藥,好不好?大夫說你受了驚悸,脈象有些不穩,需得好生調養。」
「受了驚悸……」沈汀禾喃喃重複。
昏迷前聽聞的消息再次浮現,讓她眼底的光黯了黯。
謝衍昭敏銳察覺,與他額頭相抵,聲音低醇如安撫的弦音。
「不怕,有夫君在。」
簡單的幾個字,卻帶著千鈞之力。
沈汀禾心尖一顫,抬眸望進他深邃的眼中,那裡只有全然的愛護與令人心安的篤定。
是啊,有他在。她彎起唇角,點了點頭。
藥勺碰到唇邊,她閉眼喝下,極致的苦澀瞬間在舌尖炸開,讓她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忍不住輕咳。
謝衍昭早已備好蜜果,立刻拈起一顆餵進她嘴裡。
看她苦得眼淚汪汪的模樣,他不由蹙緊眉頭。
這樣一勺藥一顆蜜餞,何時才能喝完?
念頭一轉,他不再猶豫,自己仰頭含了一大口藥汁,隨即托住她的後頸,低頭便吻了上去。
苦澀的藥液被他以唇舌溫柔地渡入她口中。
沈汀禾猝不及防,只能被動承受。
如此反覆兩次,一碗藥終於見底。
沈汀禾口中含著蜜餞,整個人軟軟地趴在他懷裡,眼角還掛著被苦出來的淚珠,眼神濕漉漉地委屈極了。
她聲音帶著哭腔,嬌氣地哼哼:「哥哥,以後都要喝這麼苦的藥嗎?」
謝衍昭心中滿是疼惜,拍撫她的背脊柔聲安撫。
「只是眼下胎象需要穩固才喝,以後便不用了。」
他吻去她眼角的淚,語氣鄭重如同許諾。
「以後,絕不會再讓沅沅受這般苦。」
謝衍昭抱著她,待她呼吸漸漸平復,才輕聲開口。
「沅沅心裡的事願意告訴夫君嗎?」
沈汀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緊地貼向他,聲音悶在他衣襟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哥哥…抱緊我。」
「好。」
謝衍昭收攏雙臂,將她完完全全圈入自己的氣息與體溫之中。
「這樣呢?」
「嗯……」
只有這般緊密地縮在他懷裡,被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沈汀禾才感到安心。
這是經年累月依賴中養成的習慣。
沉默在溫暖的懷抱里流淌了許久,久到謝衍昭幾乎以為她又睡著了,才聽到她的聲音響起。
「宋懷景他……」
宋懷景去世的前兩個月,被調離了原來的科室。
是院長親自提拔的。
離開時,相熟的人還為他辦了小小的歡送會。
提拔意味著更高的薪水,對宋懷景那樣家庭負擔很重的人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