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那是一聲很輕的、仿佛水滴落在湖面的聲音。
它沒有在大氣層內引起任何波瀾,也沒有觸發星環長城的任何警報。
它就像是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穿透了物質世界,直接滴落在了這個宇宙的【底層邏輯】之上。
太空之中。
陸沉原本正握緊三叉戟,準備迎接天道的實體化攻擊。
但他突然愣住了。
他感覺手中的觸感有些不對勁。
他低下頭,試圖握緊手中的神器。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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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三叉戟的金屬戟杆,就像是穿過了一層空氣。
緊接著。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能夠撕碎恆星、硬抗核爆的手掌,此刻竟然變得半透明起來。
透過手掌,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掌心後方那璀璨的星河背景。
不僅是手。
他的手臂、軀幹、甚至神力構成的經脈,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虛幻、淡化。
「這是……」
陸沉試圖開口說話。
但他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無法傳遞出去了。
因為在這個宇宙的「規則」里,名為【陸沉】的這個聲源,已經被標記為「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又怎麼能發出聲音?
「因果抹除?」
陸沉的意識還在,他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胸膛,那裡原本跳動的神格之心,此刻也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光影。
沒有疼痛。
沒有能量衝擊。
沒有任何物理層面的傷害。
但這種正在一點點「消失」、正在被整個世界「否定」的感覺,比凌遲還要恐怖一萬倍。
天道不想殺他。
天道是想……撤銷他。
就像是在電腦上刪掉一個錯誤的、冗餘的文件。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過程,甚至不需要經過回收站,直接——永久粉碎。
……
地球,東海牧場。
原本熙熙攘攘的廣場上,數萬名民眾正聚集在陸沉那座高達百米的巨型雕像下,進行著每日的祈禱與歡呼。
「陸神萬歲!」
「感謝陸神庇護!」
歡呼聲如海嘯般此起彼伏。
然而。
就在那一滴「水聲」落下的瞬間。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正對著雕像敬禮的年輕士兵,動作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神從狂熱,瞬間變得迷茫。
「我……在幹什麼?」
士兵緩緩放下了手,眉頭緊緊皺起,仿佛在努力回憶著什麼重要的事情,但大腦里卻是一片空白。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巨大的雕像。
「奇怪……」
士兵喃喃自語:
「這座雕像是誰?為什麼……為什麼我看著雖然眼熟,卻想不起他的名字?」
「喂,老張!」
他推了推身邊的戰友,語氣困惑:
「咱們這廣場上,什麼時候立了這麼個玩意兒?修得還挺高,這是哪個古代的皇帝嗎?」
旁邊的老兵愣了一下,剛想罵他「你瘋了,這是陸神」,但話到嘴邊,卻突然卡住了。
老兵張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雕像。
就在他的注視下。
那座雕像的面部特徵,似乎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大眾臉。
「是啊……這是誰?」
老兵撓了撓頭,一臉的茫然:
「我記得……我們好像有一個很厲害的領袖……叫什麼來著?」
「陸……陸什麼?」
「還是叫什麼沉?」
那個名字就在嘴邊,但就像是被一層厚厚的迷霧給遮住了,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緊接著,那個名字在他們的記憶里迅速褪色。
從「救世主」,變成了「一個很厲害的人」,再變成「好像有這麼個人」,最後……
徹底消失。
「散了吧,散了吧。」
老兵揮了揮手,眼神變得空洞而冷漠:
「估計是以前留下的什麼遺蹟吧,沒什麼好看的。」
人群開始散去。
他們臉上的狂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生活的麻木。
仿佛那個曾經給他們帶來希望、帶領他們征戰星海的男人,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恐懼。
一種無聲的、源自靈魂層面的遺忘,瞬間席捲了全球。
……
饕餮帝國,最高指揮部。
「砰!」
項震手中的鋼筆掉在了地上,墨水濺了一地。
他正死死盯著面前的一份絕密文件發呆。
這份文件的標題是——《關於最高統帥XXXX的全球戰略部署》。
那個名字的位置,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
「怎麼回事?印表機壞了?」
項震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個名字。
但當他再次看向文件時,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眩暈感。
「我在等誰的命令?」
項震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四周忙碌的軍官們。
「那個……咱們的最高統帥……是誰來著?」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面相覷。
他們的記憶里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黑洞。他們知道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存在,是那個人建立了帝國,是那個人帶回了星環。
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想不起他的樣子。
「我們……為什麼要集結軍隊?」
一名參謀看著屏幕上龐大的艦隊,眼神驚恐:
「我們在防備誰?還是我們要去打誰?」
「為什麼我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恐慌在蔓延。
如果連守護的對象都不存在了,那這支無敵艦隊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在這個世界上。
一個人真正的死亡,不是心臟停止跳動。
而是被所有人遺忘。
天道,正在從根源上,抹殺陸沉存在的「痕跡」。
……
帝都,特護病房內。
「不!!!」
一聲悽厲至極、仿佛杜鵑啼血般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林清雪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那個陸沉臨走前留下的金色小人。
那小人原本散發著璀璨的神光,擁有著鎮壓地球的力量。
但現在。
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金色的軀體開始風化、生鏽,五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是被時光長河沖刷了億萬年。
「我不許你消失!!」
「我不許!!」
林清雪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鮮血染紅了小人。
她是陸沉的眷屬,是靈魂契約的簽訂者,也是這個世界上與陸沉羈絆最深的人之一。
但即便如此,那股霸道的因果律依然在瘋狂沖刷著她的記憶堤壩。
那個男人的臉在模糊。
那個男人的聲音在遠去。
每一次回憶,都會感到大腦像被針扎一樣的劇痛。
「想讓我忘了他?」
林清雪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紅血絲,眼神瘋狂而決絕:
「做夢!!」
「噗!」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金色小人身上。
她在利用疼痛和鮮血,利用這種極端的刺激,強行對抗那股遺忘的規則。
「你是陸沉……」
「你是暴食君王……」
「你是那個……答應要帶星星回來給我的混蛋!!」
林清雪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個名字,聲音嘶啞,狀若瘋癲。
她知道。
如果連她都忘了。
那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人能證明那個男人存在過了。
他會變成一個孤獨的幽靈,永遠漂流在宇宙的夾縫裡。
「求求你……別走……」
林清雪抱著那個快要變成廢鐵的小人,淚水決堤:
「別丟下我一個人……」
……
太空中。
陸沉看著地球的方向。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但他能清晰地感應到,那無數根連接著他和眾生的信仰之線,正在「崩!崩!崩!」地斷裂。
就像是風箏斷了線。
他在被世界剝離。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到了極點,甚至能透過他的胸膛看到背後那冰冷的星光。
「這就是……被世界拋棄的感覺嗎?」
陸沉喃喃自語。
這種孤獨感,比死亡更冷,比深淵更黑。
天道不僅要殺他的人,還要誅他的心。
它要讓他在徹底消失之前,親眼看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痕跡被抹去,看著自己最愛的人把自己遺忘。
這是何等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