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潑天誘惑

  不到一個時辰。

  整座營寨,再無一個能夠站立的吳越兵。

  屍骸鋪滿了地面,粘稠的血液匯聚成溪,在火光下反射著暗紅的光。

  他們人手有限,沒有餘力看管俘虜。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全部殺光。

  空氣中,血腥與焦臭混合在一起,火把噼啪爆響,映照著一張張亢奮又疲憊不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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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漢子拄著戰刀,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被血漿浸透的衣甲,又看了看腳下那具被劈開胸膛的屍體。

  他咧開嘴,想笑。

  卻發現臉上的肌肉早已僵硬,怎麼也笑不出來。

  太不真實了。

  像一場荒誕的夢。

  兩個月前,他們是什麼?

  是一群聽到戰鼓就腿軟,需要督戰隊在身後用刀逼著,才敢挪動腳步的廢物。

  所有人腦子裡想的,永遠是怎麼在戰場上裝死,怎麼往後躲。

  可今天。

  他們一千人,幾乎全殲了對面兩千守軍。

  自身傷亡不到兩百,還大多都是可以包紮一下繼續戰鬥的輕傷。

  「娘的……」一個弟兄終於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下的血水浸濕了褲子也毫不在意,「這輩子,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

  他摸了摸胳膊上剛被劃開的傷口,直到此刻,火辣辣的疼痛才遲鈍地蔓延開來。

  「他娘的,這幫孫子也太不經打了!光知道跑,害老子沒砍夠!」

  「知足吧你!」另一個戰兵踹了他一腳,「剛才要不是你小子躲得快,那條胳膊早被長槍挑飛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這身鐵甲是白穿的?!」

  被踹的弟兄梗著脖子,隨即又嘿嘿傻笑起來。

  「不過說真的,跟著陳頭兒,這仗打得就是他娘的過癮!」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正在處理傷口的老兵,全都點了點頭。

  他們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比誰都清楚,跟著一個敢打敢拼、還總能打贏的頭兒,才有活路。

  才有出頭的日子!

  「陳頭兒這一手,簡直神了!就憑咱們這一千人,硬生生啃下了瓜洲渡!等回去跟大將軍的主力匯合,乖乖,大將軍指定得把咱們往死里賞!」

  「賞銀絕對少不了!」旁邊立刻有人接話,眼睛都在放光,「上次陳頭兒帶著猴子他們斬了敵將,就分了一萬多兩!這次咱們可是尖刀,是前鋒!拿下這麼大的渡口,賞銀還能少了?」

  「賞銀多少的,我倒不急,我更想要那個牌子!」

  「什麼牌子?」

  「平叛功臣牌啊!傻子!全家免賦稅那個!」

  「哦哦哦!教官他們人手一個的那個!」

  「還有十畝地!」

  「等打完仗,咱也能置辦家業,當個小地主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疲憊和傷痛,都被對未來的憧憬沖淡了。

  有人盤算著蓋三間大瓦房。

  有人想給守寡多年的老娘扯幾尺好布做件新衣。

  有人琢磨著給家裡婆娘打一支沉甸甸的銀釵。

  還有人已經在心裡算計,攢夠了錢,能不能再多買幾畝地,讓兒子也去讀讀書。

  對於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漢子來說,錢和土地,是他們用命換來的唯一信仰。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咯吱,咯吱。

  戰靴踩在混著泥土的血泊里。

  喧鬧聲戛然而止。

  陳默回來了。

  他一手提著一顆血跡斑斑的頭顱,踏過屍山血海,走到了營寨中央的火堆旁。

  他身上糊滿了暗紅的血塊,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唯獨那雙眼睛,在烈火的映照下,亮得嚇人。

  他一言不發。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高高舉起。

  那是吳越軍指揮使的頭顱。

  短暫的死寂之後。

  「吼——!」

  山呼海嘯般的狂吼,幾乎要撕裂這片夜空。

  「陳頭兒威武!」

  「威武!威武!」

  陳默隨手一拋。

  那顆頭顱便被丟在地上,像個被摔爛的冬瓜,骨碌碌滾到了一個老兵的腳邊。

  陳默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在臉上露出一道駭人的痕跡。

  他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頭剛剛飽餐過的野獸。

  「賞銀,自然有。」

  他環視四周,問道,「不過眼下,有一筆比賞銀更過癮的買賣。你們,干不干?」

  「啥買賣?」人群瞬間騷動,一個漢子扯著嗓子喊,「頭兒,您就直說!只要能掙錢,能殺那幫叛軍龜孫,我們都聽您的!」

  「就是!跟著陳頭兒,還能有虧吃?」

  陳默看著他們一張張被貪婪和興奮點燃的臉,嘿嘿笑了兩聲。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那裡,夜幕的盡頭。

  一片連綿的燈火輪廓,隔著遙遠的距離,依舊能看到那片朦朧的光暈。

  那絕不是尋常的漁村燈火。

  那是一座巨城沉睡時,才會透出的光景。

  它就那麼安靜地趴伏在黑暗之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無聲的誘惑。

  上一秒還喧鬧無比的營寨,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們臉上的興奮,一點一點地凝固。

  一個傢伙猶豫道:「頭兒……那……那是……揚州?」

  陳默咧開嘴,露出一口血牙。

  「敢不敢跟老子走一趟。」

  「把揚州城,給幹了?!」

  轟!

  所有人都懵了。

  徹徹底底地懵了。

  打……打揚州?!

  就憑咱們?這不到一千號殘兵?

  「陳頭兒,您……您沒說胡話吧?」

  「是啊頭兒!軍令是讓咱們拿下瓜洲渡,等候大將軍的主力啊!攻城,那是吳山軍的活兒,咱們是尖刀,不是撞城牆的石頭!」

  「揚州城裡,少說也有一兩萬守軍吧?咱們這點人……」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們淹死!」

  眾人議論紛紛。

  「淹死?」

  陳默嗤笑一聲,目光掃過一張張失了血色的臉。

  「現在除了大將軍,誰的唾沫能把咱們淹死??」

  「可這不一樣啊頭兒!瓜洲渡是夜襲,是出其不意!揚州那是堅城!城高牆厚,咱們連一架攻城梯都沒有,拿什麼打?」

  「堅城又如何?」

  陳默聲音陡然拔高,「不過是些石頭木頭堆起來的玩意兒!打仗,從來看的是人,不是城!」

  眾人沉默下來。

  「我問你們,剛才,咱們殺那兩千廢物,費勁嗎?」

  眾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是啊。

  這一個多月的非人操練,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怪物。

  今天一動真格的才發現,過去那些和他們一樣的吳越兵,脆弱得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看看你們手裡的刀!」

  陳默猛地抽出腰間的戰刀,刀鋒在火光下划過一道弧線。

  「誰的刀,卷刃了?」

  不少人下意識地檢查自己的兵器,借著火光一看,刀鋒依舊銳利,上面凝固的血漿都掩蓋不住那份鋒利。

  沒有一把刀卷刃。

  「再摸摸你們身上的甲!」

  陳默「砰」的一聲,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咱們這身鐵甲,吳越軍里他娘的狗屁將軍都穿不上!他們的箭射過來,跟給老子撓痒痒似的!咱們怕個球?!」

  眾人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那股幾乎凝固的緊張氣氛,緩和了不少。

  陳默趁熱打鐵。

  「吳越軍剛丟了瓜洲渡,現在揚州城裡,指不定慌成什麼樣!他們的主將,這會兒八成在準備逃命了!吳越軍什麼德行,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知道?」

  「他們現在最怕什麼?」

  「就怕咱們殺過去!」

  「他們要是敢出城來奪回瓜洲渡,正好!省了咱們爬牆的力氣,就在這兒,把他們全埋了!」

  「他們要是不敢出城,當他們的縮頭烏龜,那咱們就衝進去,乾死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開始動搖的臉。

  笑容越發瘋狂。

  「等著大部隊來了,咱們能分到什麼?」

  「幾兩碎銀子?一個屁大的功勞?回頭在功勞簿上記一筆,然後呢?然後就沒了!」

  「但要是咱們先衝進去呢?」

  「整個揚州城!」

  「鹽商的庫房裡,堆成山的金子銀子!知府衙門裡,那些咱們見都沒見過的綾羅綢緞!還有那些大宅院裡,細皮嫩肉的婆娘!」

  「這他娘的,叫頭功!」

  「命!就他娘的只有一條!」

  「是回去領那點死銀子,還是想跟我去揚州城裡,發一筆潑天的橫財,一步登天?」

  「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