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超售之危

  秦淮河畔,畫舫凌波。

  新開的鐵林酒樓,正對著一河璀璨,仿佛將滿城的繁華都推向了最高處。

  頂層雅間內,燭火通明。

  李若谷與徐文彥兩位老臣,臉喝得比燭火還要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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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友,滿飲此杯!」

  徐文彥舉起酒杯,「此番若無林小友妙計,我等還在為區區數百萬兩的軍費愁白了頭!如今…哈哈哈!」

  「一千萬兩白銀,三千萬貫銅錢!林小友!整整四千萬的家底!」

  李若谷接過話頭,激動地伸出四根手指,

  「戶部的庫房堆不下,連糧倉都塞滿了。戶部調集了三百多人數錢,那銅錢一箱箱壘著,從庫房一直鋪到街上!這可都是你的功勞啊!!」

  兩位老臣對視一眼,放聲大笑。

  這是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蹟。

  不費一兵一卒,不加一厘稅賦,就憑一張紙,撬動了天下財富。

  上至富商士族的白銀,下至百姓商戶的銅錢,全匯聚到了京城,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而創造這個奇蹟的年輕人,正安靜地坐在他們對面。

  林川沒有動身前的酒杯。

  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他能理解兩位老人近乎失態的欣喜。

  可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他問了一句:

  「一千二百萬的軍費缺口,為何要收四千萬?」

  雅間內的笑聲,突然斷了。

  李若谷臉上的醉意褪去大半,有些茫然地看著林川。

  「林小友,這不是……多多益善麼?」

  「是啊!」

  徐文彥也連忙點頭附和,

  「銀子多了,咱們平叛的底氣才更足!將士們的糧餉、撫恤、器械,還有戰後各地救災、墾荒、安撫流民……哪一樣不是要銀子?如今都有了著落,此乃天大的好事啊!」

  「不。」

  林川搖了搖頭,

  「我曾與二位大人說過,此法如猛虎。」

  「可吞敵,亦可噬主。」

  「韁繩,須臾不可松。」

  「國債的年息,定的是一成五。」

  「一千兩百萬的數,是戶部算出來的,能解當下之困境。」

  「如今多出來兩千八百萬,這筆錢,一年之後,需要支付多少利息?」

  兩人對視一眼,沉默了下來。

  利息……他們不是沒算過。

  只是,戶部年年虧空,國庫空得能跑馬,陡然間被這山崩海嘯般的巨款砸中,那巨大的驚喜,足以衝垮理智,掩蓋一切未來的隱患。

  說是被這史無前例的成功沖昏了頭腦,一點也不為過。

  林川在心中輕輕一嘆。

  說實話,他也沒料到,民間的力量竟會如此恐怖。

  這也說明,在江南這一片地區,東宮的基本面已經穩了。

  只是讓人感到荒誕的,是那些認購國債最多的金主。

  揚州、杭州、蘇州……那些富可敵國的士紳大戶。

  那可都是吳越王經營了數十年的核心地盤。

  何其諷刺!

  沉默片刻,李若谷開口:「那……眼下該怎麼辦?」

  徐文彥的臉色比他還難看。

  「要不……多出來的銀子,退回去?」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潑出去的水,寫入官府簿冊的銀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這不是兒戲嗎!

  兩道目光,齊齊投向了對面的年輕人。

  「退?」

  林川輕笑一聲。

  「送上門的錢,為什麼要退?」

  「百姓用真金白銀支持東宮平叛,這是民心所向。這筆錢,我們不僅要用,還要用得漂漂亮亮。」

  李若谷和徐文彥幾乎是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就知道林小友定有高見!」

  「快快賜教!」

  「賜教不敢當。」林川搖搖頭,「咱們原本計劃的皇商總行,要辦,而且要大辦。」

  「只是多出來這筆錢,咱們的玩法,得改一改了。」

  「如何改?」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投資。」

  林川吐出兩個他們從未聽過的字眼。

  「投資?」

  李若谷和徐文彥面面相覷。

  這個詞對他們而言,完全是天外之音。

  林川點了點頭,換了個他們能聽懂的說法。

  「簡單說,就是用錢,去生更多的錢。」

  兩人瞳孔一縮!

  徐文彥幾乎是脫口而出:「放印子錢?!」

  「那怎麼行!」李若谷臉色一變。

  朝廷官營高利貸?

  這要是傳出去,東宮的名聲就徹底爛了!

  看著兩位老臣驚恐的表情,林川哭笑不得。

  「當然不是。」他擺擺手。

  「那是何意?」李若谷追問道。

  林川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窗外燈火璀璨的秦淮河。

  「讓百姓,變得比現在更富有。」

  「讓百姓富有?」兩人更加困惑了。

  這算是什麼答案?

  「對。」

  林川點點頭,收回目光。

  「皇商總行,是我們自己的產業,賺的錢大頭進的是皇室內帑,貼補不了國庫的大窟窿。」

  「國庫的根本是什麼?是稅收!」

  「如今天下之稅,九成來自農稅。可光靠種地,怎麼可能解決一年幾百萬兩的利息?」

  「要想讓國庫充盈,就必須開拓財源,比如……工商業!」

  「工商業?!」

  李若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林小友,此言大謬!」

  「『農為本,商為末』,此乃立國之基,祖宗之法!歷朝歷代的明君聖主,無不重農抑商,就是怕百姓見利忘義,棄了田地,動搖國本!」

  「無農不穩,無糧則亂!你如今要反其道而行,是要將這天下,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李大人所言極是。」

  徐文彥也附和道,「商賈之流,唯利是圖,毫無家國之心。歷代禍亂,哪次沒有他們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影子?」

  「更何況,工商之利,虛無縹緲,分散難收。你將這數千萬兩平叛的救命錢投進去,萬一打了水漂,別說兌付利息,連前線將士的糧餉都發不出!」

  「屆時,軍心動搖,國本崩壞,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是啊林小友!」李若谷痛心疾首,「放著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減免農稅這些穩固根基的正道不走,偏要去碰那些虛幻的工商之利!糊塗!實在是糊塗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在他們幾十年的為官認知里,「重農抑商」就是不可動搖的鐵律,是治國安邦的唯一真理。

  林川此刻提出的想法,無異於自掘墳墓!

  雅間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李若谷看著林川,嘆了口氣:

  「林小友,你天縱奇才,但治國不是兒戲,不能憑著一時的奇思妙想。工商之策,絕不可行,聽老夫一句勸,收回吧。」

  面對兩位老臣的否定,林川笑了起來。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兩位大人還有別的法子,能一年賺到幾百萬兩的利息嗎?」

  一句話,讓兩人所有的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語塞。

  是啊,利息怎麼辦?

  靠種地,就算把地種出花來,也變不出幾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林川悠悠開口道:

  「徐大人,您去過青州,那裡的景象,您應該還記得。」

  「我且問您,青州新建的工坊,是不是比周邊五六個州府加起來都多?」

  徐文彥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青州的農田,可曾因此荒廢了?」

  徐文彥一愣,搖了搖頭。

  「非但沒有荒廢!」

  林川點了點桌子,「青州去年一年,新開墾的良田超過三十萬畝!工坊改良的新式農具,讓一個農夫能幹過去三個人的活!糧食產量翻了兩番!」

  「這便是相輔相成!」

  「若沒有青州工商業積累的財富,我拿什麼在短短時間內,打造出一支裝備精良的虎狼之師?」

  「兩位大人!」

  林川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們。

  「祖制是要守,但不是守死!」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若還抱著幾百年的老黃曆不放,那才真是死路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