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有不少人是第一次上船,遇到這種情形,第一時間是拿起兵器。
反倒是船上的老船工和水手們,一個個神色如常。
有人不緊不慢地將帆索重新緊了一圈,還有人朝著渾濁的河水裡吐了口唾沫,對著身邊緊張的年輕人嘿嘿一笑。
「慌什麼,黃河裡的浪,比這幾條破船大多了。」
「沒事沒事啊!」
「都放寬心,這些都是小魚小蝦!」
他們常年在水上討生活,什麼陣仗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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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鐵林谷的船隊,在這條水道上向來是橫著走,哪個不長眼的水匪敢來捋虎鬚?
船艙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襲青衫的南宮珏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掃過,落在陸十二身上,
「十二,帶你的人守好艙門,別讓夫人和少主受了驚。」
「放心,南先生!」
陸十二抱著刀鞘,嘿嘿一笑。
「你就不跟胡大那廝學點好!」南宮珏搖搖頭。
前面副船的船頭上,羅千帆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柔軟的綢布,仔細擦了擦黃銅鏡筒上的水汽,又將千里鏡端到眼前。
這寶貝,可是他當上水師千戶後才配發的,整個鐵林谷也沒幾支。
「他娘的,這是誰家這麼不長眼色?」
羅千帆將千里鏡小心塞回胸前的口袋,朝身旁的號旗官沉聲下令:
「傳令!變陣!給老子迎上去!」
嗚——嗚——
伴隨著幾道旗語,幾條船上響起沉悶的號角,原本呈一字長蛇陣的船隊驟然變陣。四艘武裝商船脫離主隊,船身犁開白浪,朝著左右兩側加速前行,整個船隊瞬間化作一支鋒利的箭頭,迎著那片船影沖了上去。
這股氣勢,反倒讓遠處的水匪船隊放慢了速度。
「看清了!是十里寨的旗號!」
瞭望船上傳來旗語,哨兵扯著嗓子大喊。
「十里寨?」羅千帆一愣。
身旁的副船總官低聲道:「這是黃河中段有名的水上幫派,往年咱們的船路過,也都打點過銀錢,他們也不會主動惹事,今天擺這麼大陣仗是要幹什麼?」
說話間,對方船隊中駛出一艘快船,破開風浪,直奔船隊而來。
船頭站著一個黑塔似的壯漢,離著老遠,就抱起了拳頭。
片刻後。
羅千帆領著那黑壯漢子,快步登上旗艦甲板,來到南宮珏面前。
「南宮先生,這是十里寨的當家,崔東風,說有要事求見。」
南宮珏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肌肉虬結的漢子,皺起眉頭:
「十里寨的人?找我何事?」
那漢子一見南宮珏,二話不說,「噗通」一聲就跪下,腦門實實在在地往甲板上磕下去。
「砰!砰!砰!」
「十里寨崔東風,給大人磕頭了!」
「哎?你我素不相識,為何行此大禮?」南宮珏趕緊招呼左右將他扶起。
崔東方站起身來,抱拳道:「去年冬天,林將軍率兵途徑孟津渡,順手把盤踞渡口的那伙叛軍龜孫給剿了!那幫雜碎燒殺搶掠,不少鄉親深受其害,十里寨的弟兄們在陸上干不過他們,多虧了林將軍為我們出了這口惡氣,我們十里寨上下,感激不盡!」
崔東風咧開大嘴,指了指後方水面上那幾十艘船。
「聽說鐵林船隊要南下,我們也沒什麼好東西。就備了十頭肥豬,不成敬意,給船上的兄弟們打打牙祭,加加餐!」
十頭……肥豬?
甲板上,方才還隨時準備濺對方一身血的漢子們,此刻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古怪。
這陣仗,雷聲大,雨點……
不,掉下來的是豬?
南宮珏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對著崔東風溫和一笑:「崔當家的好意,我代將軍心領了。只是這十頭豬,還請帶回去吧。」
「哎!這哪成!」
崔東風一聽就急了,連連擺手,「南宮大人,您這是看不起我們十里寨的弟兄?」
「崔當家誤會了。」
南宮珏搖搖頭,「久聞十里寨在黃河上的名聲,劫富濟貧,從不為難沿岸百姓。這十頭肥豬,你們自己留著,也夠寨子裡的兄弟和附近的鄉親們吃幾頓好的。」
這話一出,崔東風頓時不自在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南宮珏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了他神色中的糾結。
「崔當家,莫非還有別的事?」他問道。
崔東風抬起頭,對上南宮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表情糾結起來。
旁邊的羅千帆看得不耐煩。
他是個直腸子,最見不得這種磨磨唧唧的姿態。
「有話就說,有屁快放!南宮先生時間金貴著呢,你當是跟你在這黃河上曬太陽?」
被羅千帆這麼一喝,崔東風也不著惱。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乾笑兩聲,不好意思開口道:
「那個……南宮大人,俺……俺就是想打聽個事兒。」
「什麼事兒?」
「聽說……林將軍在江南那邊,殺狗官、打叛軍,這事兒……是真的不?」
南宮珏眨了眨眼睛:「你從哪聽說的?」
崔東風愣道:「南宮先生,您是不知道,俺們這裡都傳開了,說豫章軍跟林將軍結了同盟,林將軍在江南都打下來一百多座城了!再不抓緊,都沒功勞搶了……」
崔東風說得唾沫橫飛,眾人在一旁聽得是哭笑不得。
南宮珏反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崔東風一愣,看了看左右眾人,抱拳道:
「不瞞大人說!俺和寨子裡不少弟兄,當年都是在水師里混飯吃的!可上面那幫狗娘養的將官,喝兵血,吃空餉,剋扣軍械,把咱們當牲口使!俺氣不過,才跑來這黃河上,拉扯了這幫弟兄討生活!」
他越說越激動,「去年林將軍在孟津渡,一夜之間就把那伙叛軍給平了,俺們弟兄們聽說了之後,心裡那個痛快!後來又聽說將軍治軍嚴明,愛民如子,沿途秋毫無犯……俺們……俺們這幫當過兵的,心裡都羨慕!」
「所以,」崔東風深吸一口氣,「俺今天斗膽攔下大人的船,就是想問個準話。如果傳言是真的,俺……俺斗膽!想替這幾百號弟兄,跟將軍討個前程!哪怕是當個馬前卒,去衝鋒陷陣,也比在這黃河上當個沒著沒落的水匪強!」
話音落下,他再次單膝跪地,抱拳過頂,大喝一聲:
「請大人收留!」
他身後,遠處的那些小船上,一個個壯漢站立在船頭,齊聲抱拳。
「請大人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