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霍州之行

  長街盡頭,一座酒樓的三樓雅間。

  沈硯憑窗而立,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潮,鼻頭一酸,連忙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壓了回去。

  他在津源縣當縣令時,做夢都想看到這般景象。

  沒想到,跟了侯爺之後,這夢裡才有的繁華,終於有機會實現了。

  而他,馬上也要去親手締造這樣一座州城。

  一想到這,沈硯心中既是滾燙,又有些沒底。

  「吱呀」一聲,雅間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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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連忙轉身,看到來人,心頭一震,立刻躬身長揖到底。

  「沈硯,見過南宮先生……不,見過南宮大人!」

  來人一身青布長衫,面容儒雅。

  正是他此行拜會的目標,林川麾下第一謀士,南宮珏。

  他本以為南宮珏一直在鐵林谷運籌帷幄,直到秦明德找到他,他才驚聞,這位南宮先生早已在霍州主持大局,並且幹得風生水起。

  也在那一刻,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了西北正在發生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可他心裡依舊是一團漿糊。

  縣伯榮升侯爺,說明在朝中正得寵。

  為何又能運籌帷幄,將叛軍和韃子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鐮刀軍……

  血狼衛……

  怎會心甘情願聽從侯爺的指令?

  到底是叛軍韃子轉了正,還是侯爺暗中變了性?


  眼下,唯有跟隨內心。

  誰讓百姓過上好生活,誰就是對的……

  「沈兄,快快請起,你我故交,何須行此繁文縟節?」

  南宮珏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言語間沒有半分官架子。

  沈硯這才注意到,南宮珏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眼神清亮,自有一股書卷氣。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南宮珏側過身,指著兩個年輕人笑道,「這二位,算是我的學生。」

  他對著兩個年輕人一擺手:「這位是沈硯沈先生,津源縣的大功臣,還不快快見禮。」

  「學生徐文,久仰沈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學生趙生,拜見沈先生,願聞先生教誨!」

  兩個年輕人不敢怠慢,齊齊對著沈硯躬身行禮。

  沈硯心頭一震,竟是受寵若驚。

  他認得這兩人。

  這不正是當初青州招賢時,首批脫穎而出的兩位俊傑嗎?

  徐文《青州流民安置策》擘畫周詳,趙生《簡化戶籍統計之法》切中時弊,字字皆見真章,堪稱珠璣之作。

  未料如今竟投在南宮先生門下歷練。

  「二位賢弟謬讚,快快請起!」

  沈硯連忙拱手回禮,謙聲道,「沈某與爾等一樣,皆是在侯爺與南宮先生門下受教之人,談不上什麼教誨,不過是同道切磋罷了。」

  南宮珏哈哈一笑,請沈硯入座,親自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沈兄此言差矣,你治津源,修水利、勸農桑、興教化、建工坊,流民歸心、市井繁榮,這般功績,便是侯爺亦時常稱道。我等不過是仰仗侯爺雄才,恰逢其會,順勢而為罷了,何及沈兄躬親踐行之勞?」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笑道,

  「霍州今日之興,並非新政有多奇巧,實則是將舊弊之根,盡數拔除。那些附骨之疽、吮民之蛭,一朝清剿殆盡,還田於農、還路於商,民心歸向,城郭自活。此乃『正本清源』之道,古已有之,卻鮮有人敢行此雷霆之舉。按侯爺的話講,道理也很簡單,無非是把土地交給農民,把商路還給商人,這城,自然就活了。」

  一番話,如撥雲見日。

  沈硯只覺醍醐灌頂,胸中鬱結豁然開朗,起身拱手道:

  「先生高見!沈某此前拘泥於修修補補之法,竟未悟此根本,實在汗顏。」

  徐文按捺不住,拱手補充道:「侯爺常言,我等並非為做官老爺,乃是為天下立規矩,令朝野上下,皆循規蹈矩,無人敢越雷池一步。」

  趙生亦點頭哦附和道:「南宮先生教誨我等,治學先治心,立身當以民為本。屁股坐於黎庶這邊,心向蒼生,則行事無差,縱使千難萬險,亦可得民心相助。」

  「你二人啊,便知搬弄這些教誨。」

  南宮珏笑罵一句,轉而對沈硯道,「沈兄,侯爺召你來霍州待些時日,便是想讓你親眼瞧瞧,無世家掣肘、無舊弊纏身之地,究竟能迸發何等生機。」

  他輕輕抬手,趙生即刻從隨身布囊取出一摞厚重卷宗,整齊碼於案上。

  沈硯目光微動:「這是……」

  南宮珏目光凝重起來:「這是霍州半年來的帳目、政令,還有……砍過的腦袋。」

  沈硯心頭一凜。

  南宮珏端起茶杯:「沈兄,你的下一站,乃是汾州。那可是西梁王經營多年的老巢,任務之艱,非同小可。」

  卷宗被緩緩推至沈硯面前,紙頁沉重如鐵。

  沈硯驚坐起身:「汾州城……已經拿下了?」

  「就這幾日了。」

  南宮珏看著他,「怎麼,沈兄心裡還是有顧慮?」

  沈硯搖搖頭。

  胸中一股熱流激盪,讓他臉頰都有些發燙。

  「顧慮?」他自嘲一笑,「若在遇見侯爺與先生之前,沈某或許還抱著那『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腐儒之見,妄圖修補舊制。可如今親見青州革新、霍州新生,聆聽侯爺教誨、先生高論,沈某隻恨自己生不逢時,未能早十年遇見二位,共襄盛舉!」

  「哈哈哈,沈兄言重了。」

  南宮珏撫掌大笑,擺手道,「你可知,我今日所言所行,乃至霍州這套法度,其根源之想,皆出自侯爺之手。」

  沈硯又是一怔。

  「我與侯爺相識,不過兩載光陰。」

  南宮珏的目光悠遠起來,仿佛穿透了窗欞屋瓦,望向遙遠天際,

  「侯爺觀物之眼,與你我這般讀書人,截然不同。有時我竟會暗自思忖,侯爺胸中所藏,究竟是何等乾坤?我等寒窗苦讀數十載,畢生所求,不過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盼著海晏河清、國泰民安。可思來想去,總跳不出四書五經的藩籬,困於儒家舊說,在陳框舊架里打轉。唯有侯爺,他所思所想,乃是破此陳規桎梏,另立新章,為天下謀一個真正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