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臨陣倒戈

  刀鋒、槍影、箭矢、血光,

  在烈火的映照下,混亂廝殺的場面,在數里長的大營里綿延開來。

  相比於營嘯的單純混亂,這裡的場景要複雜得多。

  絕望、恐懼、茫然,也充斥著貪婪和狂熱。

  數萬大軍,除了各千戶麾下的親衛和精銳營,剩下的絕大多數兵卒,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他們甚至對自己所在的吳越軍,也談不上什麼忠誠。

  就像被洪流裹挾的沙礫,身不由己地沖向勝利,或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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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漫天飛舞,呼喊、慘叫、哭嚎混雜在一起。往往一次衝擊,就倒下數十人。有人在半途跌倒在屍堆里,便一動不動裝死,也有人趁亂往反方向逃命。

  林川自己也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他原本只是想借降卒攪亂吳越軍心,只要把「吳越軍反叛」這個帽子扣紮實了,再配合其他手段,便可在接下來的騎兵突襲中,擴大勝果。

  他還是小看了賞銀和謠言的力量。

  從小股混亂、到營中起火、再到中軍平亂,如今藉助火勢,大半個吳越大營,變成了譁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而這些所謂的勇夫,正前仆後繼地衝擊著中軍大營的防線。

  「誅殺貪官!不當反賊!」

  「誅殺貪官!不當反賊——!」

  不知從何時起,亂軍口中的呼喊,變成了統一的節奏。

  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這口號太毒了,簡單直接,像把刀子,捅進了每個士卒的心窩子裡。

  作為最底層的炮灰,哪個沒受過上官的盤剝?

  哪個沒被剋扣過糧餉?

  平日裡,他們是官,是天,是能決定自己生死的大人物,沒人敢反抗。

  可現在,天黑,營嘯,到處是火,到處是亂兵。

  給了他們出氣的理由。

  「對!殺的就是貪官!」

  一個漢子吼道,「老子入伍三年,發的餉銀還不夠在縣城喝頓花酒!銀子都他娘的進了這幫狗官的口袋!」

  「沒錯!吳越王給咱們的餉銀,到了咱們手裡就剩幾個銅板了!」

  「咱們是為朝廷賣命,不是為貪官賣命!」

  「殺貪官,咱們就不是反賊!」

  這句口號,給了所有譁變士卒一個完美的藉口,一個讓他們心安理得去衝擊中軍的理由。

  我們不是造反,我們是在殺貪官!

  這下,就連一些原本還在猶豫的兵卒,也徹底放開了手腳。

  人性中的惡,貪婪、暴戾,一旦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便會如山洪般一發不可收拾。

  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匯聚成撼天動地的聲威,朝中軍的方向席捲過去。

  戰鬥的天平,第一次朝著亂軍的方向,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傾斜。

  這樣的戰爭,拼的是刀槍,更是人心。

  人心一旦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弟兄們!別他娘的猶豫了!」

  一個百人隊的小旗雙眼通紅,振臂高呼,

  「咱們給這幫狗官賣命,得了什麼好?連軍餉都剋扣!現在還要咱們去送死!憑什麼!」

  他身邊的百戶官臉色鐵青,厲聲喝道:「王二麻子,你想造反不成!」

  「去你娘的造反!」

  王二麻子啐了一口唾沫,手中鋼刀猛地揮出。

  一顆頭顱便沖天而起,脖頸處的血柱噴了旁邊親衛一臉。

  溫熱的鮮血,像盆滾油,澆進了本就躁動的人心。

  「弟兄們,反了!」

  「殺狗官!」

  這支負責平叛的百人隊,瞬間調轉了刀口,朝著身後那些還在發愣的袍澤砍了過去。

  背叛來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王二麻子!你瘋了!」

  「自己人……」

  慘叫聲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淹沒在更洶湧的喊殺聲里。

  一個缺口被撕開,便再也無法合攏。

  臨陣倒戈就像一場瘟疫,迅速蔓延開來。

  很快,整支千人隊都調轉了刀鋒,成了壓垮駱駝的又一根稻草。

  半炷香過後。

  八兄弟鼓動起來的亂軍,終於遇上了數百名割掉左袖的吳越軍。

  「奉太子令,接應義師!」

  「不想當反賊被砍頭的,把左袖子給老子撕了!」

  「撕了袖子,就是自己人!」

  短暫的混亂過後,亂軍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成片成片的亂軍士卒開始撕扯掉左袖。

  這操蛋的世道,黑白對錯,生與死,竟然就在這一截破布片子上。

  只要撕掉左袖,他們就不再是叛軍。

  而是太子麾下,平叛大軍!

  ……

  東宮,寢殿。

  夜色粘稠,殿內的更漏聲,一聲聲敲在趙珩的心尖上。

  他躺在榻上,毫無睡意。

  以攝政王身份下達的旨意,已經發往了各個藩王屬地。

  也不知究竟會不會有效果。

  「殿下!殿下!」

  外面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那動靜,根本不像平日裡內侍該有的規矩。

  「誰!」

  趙珩猛地坐起,後背全是冷汗。

  身側的太子妃蘇婉卿也被驚醒,伸手按住了趙珩微顫的手臂,轉頭輕喝:

  「春嬌,掌燈,取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意裹著內侍滾了進來。

  沒錯,是滾進來的。

  小太監帽子都歪了,臉色通紅,跪在地上大喊:「殿下……大喜!」

  趙珩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顧不得寒氣入體,一把揪住太監的領子:

  「這半夜三更的,哪來的喜?!」

  「是大喜啊!殿下!!」

  太監顫抖道,「城外吳越大營,炸鍋了!不知怎的起了大火,喊殺聲震天,自己人殺自己人,亂成了一鍋粥!胡將軍……胡將軍已經率領三千左衛,開城門殺出去了!」

  「當真?」

  趙珩手一松,整個人僵在原地。

  「千真萬確!殿下,城外的天,都被燒紅了……」

  沒等他說完,趙珩一把推開殿門,大步沖了出去。

  「殿下!鞋!鞋!」

  蘇婉卿抓著一件大氅,急匆匆追在身後。

  趙珩根本聽不見。

  他一口氣衝到東宮的高台上,雙手扣住欄杆,目光投向城南。

  瞳孔猛地收縮。

  只見南邊的天穹,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被燒得通紅。

  那火光映照著雲層,像是要把這壓抑的夜空徹底撕裂。哪怕隔著重重宮牆,似乎都能看到那滔天的火。

  那是正陽門外,吳越的大營。

  懸在他頭頂數日的利劍,正在火海里熔斷。

  「這、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