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暗潮湧動

  副將一臉為難,硬著頭皮上前:

  「將軍!王爺有令,攻城……切記不可破壞民居,免得失了民心,落人口實。咱們若用投石車,這萬一……」

  「萬一?」主將霍然轉頭,「王爺還下令,七日之內,拿下盛州!如今已是第幾日了?呂公車被毀,城內的暗子也沒能打開城門,你告訴我,拿什麼給王爺交代?!」

  副將脖子一縮,不敢再言。

  眾將也是面面相覷。

  其實,自打兵臨盛州城下,不少人心裡就一直在犯嘀咕。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按兵法常理,攻城講究個「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兵力數倍於敵,還得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方有勝算。

  可這是盛州啊!

  大乾都城,固若金湯。

  更何況……王爺怎麼就跟朝廷鬧翻了?

  這要是萬一有個什麼變故,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腦袋都得搬家。

  大營內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古怪。

  前幾日從當塗敗退回來近千殘兵,被臨時安排在了後軍。

  攻城戰暫時是不會讓他們上了,只能和後軍一起做些巡邏、看守輜重、建造器械之類的任務。

  只是他們回來,也帶回來了恐慌的情緒。

  近千號人,衣甲破碎,有的連兵器都丟了,更有甚者,褲襠里還散發著尿騷味。

  天氣陰冷。

  他們帶回來的消息,更冷。

  當塗崩了。

  李莫言,那個在軍中號稱「鐵臂膀」的指揮使,腦袋搬了家。

  這消息比寒風還刺骨。

  平日裡,李將軍在他們眼裡那是戰神一般的人物,如今連他都折了,這仗還怎麼打?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

  流言蜚語便在這恐懼中野蠻生長。

  幾個伙頭兵正圍著灶台刷鍋,一邊刷一邊壓低嗓門嘀咕。

  「聽說了沒?京城那邊出大事兒了,二皇子……沒了。」

  說話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神秘兮兮地說道。

  旁邊的漢子手一抖:「真砍了?那可是皇子啊!」

  「皇子咋了?謀反還能留全屍?」

  那人嗤笑一聲,左右瞅瞅,聲音壓低,

  「我還聽說,咱們王爺跟北邊的韃子不清不楚,被太子爺抓了個現行。這不,狗急跳牆,反了。」

  「扯淡吧!」另一個傢伙湊過來,「咱們出兵的時候,不是說,是進京勤王,清君側嗎?」

  「清個屁的君側!」最先說話那人翻了個白眼,「太子爺本來連給王爺做壽的禮單都擬好了,結果王爺倒好,直接帶兵殺過來了。這就好比你要請人喝酒,人直接把你桌子掀了,還要捅你兩刀,這叫勤王?」

  眾人面面相覷,手裡的活計都停了。

  「那……那咱們現在算啥?」

  一個傢伙愣道,「若是算謀反,俺家裡的爹娘老婆咋辦?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噓——!不想活了你!」

  這聲低喝並沒有壓住恐慌,反而讓四周的空氣更加粘稠。

  誰都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誰家沒有老小?

  而就在這節骨眼上,又有一個新的消息,不知道從誰那裡傳了出來。

  「朝廷發榜文了!」

  「太子爺仁厚,說咱們都是被裹挾的苦命人,只要不跟著一條道走到黑,既往不咎!」

  「光不殺頭有啥用,這兵荒馬亂的……」

  「你懂個屁!有賞!陣前倒戈,宰個百戶,賞銀百兩!」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百兩銀子,七八年不吃不喝才能掙出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榜文上蓋著太子的大印呢!」

  「若是能宰個千戶,賞銀一千兩!要是再高呢……」

  「要是能把指揮使那個級別的腦袋提過去,賞銀萬兩,官升三級!」

  話音剛落,身邊一片死寂。

  所有人彼此交換著目光,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不遠處,一名百戶罵罵咧咧地跑過來:

  「都坐著等死呢?!將軍有令,把投石車推出去!明日拂曉攻城,媽的——」

  說著,揮著馬鞭朝一個腿腳慢的士兵抽了過去。

  若是往常,士兵們早就點頭哈腰躲得遠遠的了。

  可這次,沒人動。

  幾十雙眼睛幽幽地盯著那名百戶,仿佛在估算那一刀下去能換多少畝地。

  那百戶只覺得後背一陣惡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

  正陽門城頭,並沒有響起想像中的歡呼聲。

  反而有些雜亂……還有瘋狂。

  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獸鬆了口,混雜著劫後餘生的嚎叫、精疲力竭的哭罵,還有神經質般的狂笑。

  有人一屁股坐在血泊里,也不管屁股底下是不是還壓著半截斷臂,手裡攥著鋼刀,咧著嘴傻樂,笑著笑著,臉上的血污就被衝出了兩道溝。

  城牆下。

  那兩架耗費巨資打造的呂公車,已經燒得只剩下了骨架。

  吳越軍原本成竹在胸的進攻,被硬生生地攔腰斬斷。

  密密麻麻的屍體填平了護城河,真正摸上牆頭的不過幾百人,也都被剁成了肉泥。

  左衛這邊清點下來,折損兩百多。

  雖說也是人命,但放在兵書上,這戰損比足以讓任何一個統帥半夜笑醒。

  這一仗,徹底把盛州城裡那點恐慌給打沒了。

  城內的氣氛陡然一變,比過年還熱鬧。

  無數文人墨客聚在秦淮河畔的茶樓酒肆,唾沫橫飛地痛斥叛軍無道,那架勢,仿佛在城頭揮刀砍人的是他們。

  最紅火的,還得是煙花柳巷。

  朝廷的賞銀髮得痛快,不玩虛的,現銀,當場兌現。

  不少剛拿了賞銀的士兵,身上甲冑都不卸,帶著一身血腥氣,懷裡揣著熱乎乎的銀錠子,眼珠子通紅地就往粉頭堆里扎。

  「老子今兒個宰了三個!三個!」

  漢子把一錠銀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掌柜的,好酒好菜都上來!姑娘呢?」

  「來了來了!」

  老鴇和龜公們笑得見牙不見眼,恨不得把這群殺才當祖宗供起來。

  這城裡是紙醉金迷,銷金窟里暖風熏人。

  而城外……

  夜色濃稠。

  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掩蓋了黑暗中那一絲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聲。

  營帳後的陰影里。

  那名白天還在揮鞭打人的百戶,此刻正被幾個人按在地上,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雙腿在泥地上瘋狂亂蹬。

  「按住了——別讓他亂動。」

  壓在他身上的漢子有些不耐煩,膝蓋用力頂住百戶後心,手裡短刀狠狠捅入,攪動,再拔出。

  噗嗤。

  溫熱的血噴了漢子一臉。

  百戶的掙扎戛然而止,身體一挺,隨後軟綿綿地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