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誅心之計

  說起來,

  這道誅心之計,還得追溯到吳越王謀反之前。

  那日,林川正要率西隴衛出發前往當塗。

  東宮殿內,氣氛肅穆。

  李若谷當著太子趙珩的面,親自宣讀了對林川青州侯的封賞旨意。

  旨意念完,殿內一片寂靜,只等著林川叩首謝恩。

  可林川卻立在原地,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臣,謝殿下厚恩。」

  他先是躬身一禮,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青州,乃鎮北王封地。臣身為青州衛指揮使,固然受朝廷節制,可名義上,終究是鎮北王麾下之人。殿下將青州封於臣,這……讓臣如何與鎮北王解釋?臣恐怕非但不能為殿下分憂,反而會成為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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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李若谷和徐文彥私下裡已經推演過許多次。

  李若谷捋了捋鬍鬚,笑道:

  「林將軍所慮甚是,然則此一時彼一時。吳越王已起兵北上,東平王自顧不暇。鎮北王但凡還有點腦子,就斷不會在這時候幫東平軍。殿下之意,正是要趁此良機,以東平王轄下富庶的兩座州城,換取鎮北王放棄青州的承諾。以一換二,這筆買賣他穩賺不賠,豈有不從之理?」

  他說的胸有成竹。

  可出人意料,林川搖了搖頭。

  「此策,看似穩妥,實則不妥。」

  「哦?」

  李若谷與徐文彥對視一眼,有些詫異。

  一直沉默的太子趙珩,也揚起了眉頭,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鎮北王究竟是何心思,此刻無人能斷言。」

  林川說道,「他若無反意,為何對東平軍南下置若罔聞?他若心向殿下,又何必擁兵自重,坐觀成敗?臣以為,其心難測,其志難明。」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太子。

  「殿下,以東平雙城為餌,或許能換來鎮北王一時的安分。可此舉,無異於助長虎狼之氣!鎮北王本就雄踞北境,手握重兵,再得東平膏腴之地,勢力必將再度膨脹。今日他為利所誘,暫且蟄伏;他日若胃口更大,又當如何?這豈非飲鴆止渴,養癰遺患!」

  殿內,瞬間安靜。

  林川這番話,也讓幾個老臣的熱血冷靜了下來。

  是啊……

  那條盤踞在北境的毒蛇,真的能用一兩個州就餵飽嗎?

  趙珩坐直了身體,原本有些舒展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李若谷乾咳一聲:「……那依林將軍之見,這青州之封,當如何處置?」

  「臣覺得,若要封賞,當先賞鎮北王,再賞臣。」

  此言一出,李若谷和徐文彥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趙珩忍不住開口:「這如何使得?東宮之困,明明是林愛卿力挽狂瀾,立了大功……」

  「殿下對臣的厚愛,臣已經知曉了。」

  林川笑起來,「臣倒是覺得,這恰恰是試探鎮北王的絕佳機會。如今臣率部南下的事情,早晚瞞不住,不如……順水推舟,將這天大的功勞,全推到鎮北王身上!」

  眾人心頭一凜。

  「就說,是鎮北王深明大義,察覺二皇子不軌,特命臣率精銳秘密南下,勤王護駕……」

  李若谷的表情凝住了。

  他仔細打量著林川,仿佛此刻才真正認識他。

  這小子……想得竟如此之深?

  他原先盤算著用東平地盤做個順水人情,既安撫林川,又穩住鎮北王。

  沒想到,林川竟然籌謀更遠……

  那日,他們在東宮密談了許久。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計劃還沒來得及鋪開,吳越王就反了。

  如此一來。

  這釜底抽薪的反間計,用處,反而更大!

  ……

  ……

  咚——!咚——!咚——!

  沉悶如雷的戰鼓聲,自盛州城外滾滾而來。

  大地在顫抖。

  兩架高達數丈的呂公車,宛如移動的木鐵巨獸,在數千名吳越軍士卒的簇擁和推動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緩緩向著正陽門逼近。

  城牆之上,肅殺之氣瀰漫。

  左衛的士兵們早已換裝完畢,嶄新的戰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們雖穿著皮甲,但內里都按照要求,在護臂、護腿、前胸等要害位置,縫製上了甲片。

  數千兵卒,如今全員換上了過去百戶都享受不到的好裝備,士氣怎能不高昂?!

  可盛州承平二十載。

  城牆上的絕大多數士兵,除了平日裡清剿過幾波不成氣候的毛賊,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說不怕,那是假的。

  不少士兵緊握著刀柄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瞥向人群中那些沉默的身影時,心底的恐慌,又奇蹟般地被壓下去了幾分。

  獨眼龍和張小蔫各率一百名西隴衛的精銳,楔在左衛的陣列之中。

  他們身上,穿著鐵林谷戰甲。

  與左衛的皮甲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不是禁衛軍那種光鮮亮麗的儀仗甲,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甲片上甚至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城牆上,左衛的兵卒們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看到了嗎?那些鐵甲的,說是太子殿下的人!」

  「太子殿下也派人來幫咱們了?」

  「那還有啥好怕的!」

  一個年輕士兵壓不住話匣子,唾沫橫飛:

  「就是他們!在朝陽門,一百人,宰了三千!真的,我二舅的鄰居的表侄他哥親眼見的!」

  旁邊一個老兵油子嗤笑一聲:「出息!那算什麼?人家在當塗,殺了一萬多!」

  朝陽門大捷,當塗城大捷。

  這兩個消息,像是兩劑強心針,扎進了盛州城所有人的心裡。

  連帶著他們這些守城的左衛士兵,這幾天走在街上,腰杆都挺得筆直。

  就感覺自己也成了那傳說中的一部分。

  這不,內城門附近,自發趕來的百姓是里三層外三層,熱鬧得跟過節一樣。

  「軍爺,喝口熱湯吧!」

  「這是剛出爐的炊餅,還熱乎著!」

  甚至有幾個大嬸直接在不遠處搭起了臨時的灶台。

  濃郁的香氣飄了過來,饞得不少士兵直咽口水。

  「姑娘,心意領了,但這……真不能要。」

  一個士兵紅著臉,婉拒了一位遞來食盒的少女。

  不是他們不識好歹,是太子的人給將軍下了死命令。

  除了軍中統一調配的熱水和乾糧,任何外來的吃食,一概不准入口。

  違令者,先打二十軍棍,再去刷三天馬廄。

  有士兵私下抱怨過,覺得太子的人太不近人情,可命令就是命令。

  即便如此,百姓們的熱情也絲毫未減。

  拿不進東西,他們就站在不遠處,給士兵們鼓勁。

  「將軍們加油!」

  「守住盛州!」

  群情激昂,匯成一股暖流。


  張小蔫看著下面有些混亂的場面,眉頭突然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