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主帥隕落

  徐文彥一個激靈,睡意全無,整個人都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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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把抓住城垛,探著身子往對面黑漆漆的大營望去,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隔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瘋狂和絕望。

  「真……真的是營嘯?」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雖是個文人,可也讀過些兵書戰策。

  營嘯這兩個字,在史書上,代表的就是一支軍隊的末日。

  一旦發生,兵不知將,將不識兵,人人自危,敵我難分。

  譁變尚有頭領,可以擒王。

  潰敗尚可收攏,能夠重整。

  可營嘯,是純粹的瘋狂,是自相殘殺。

  尤其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恐懼被無限放大,誰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四周全都是殺戮和慘叫。

  滿營皆兵,滿營皆敵。

  「史書記載,玄帝三年,大軍就曾因疫病而營嘯,十萬大軍一夜自潰……這……」

  徐文彥喃喃自語,臉色煞白。

  他看的是文字,而此刻,他親眼見證了歷史的重演。

  「哈哈哈!」周振一拳砸在牆垛上,「大人真是神機妙算!」

  林川負手而立,表情平靜。

  對方的主將並不蠢,只是太信兵書了。

  兵書上說,騎兵不善夜襲,更不會棄馬步戰,潛入敵營。

  所以對方所有的布置,都是為了防備騎兵突防和騎射。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西隴衛不僅是最好的騎兵,也是最要命的步卒。

  這支被鐵林谷的裝備和超前理念武裝到牙齒的西隴衛,如今的戰力,已經堪稱天下第二。

  至於天下第一?

  也在林川手中。

  ……

  吳越大營。

  中軍大帳外。

  數十名親兵高舉火把,組成一道搖搖欲墜的人牆。

  火光映照著他們扭曲的面孔,刀鋒起落,機械地砍殺著每一個試圖衝撞過來的身影。

  「別過來!」

  「站住!後退者生!」

  嘶吼聲早已沙啞,但無人敢停。

  停下,就會被瘋狂的人潮吞沒。

  火光下,他們甚至分不清衝過來的人,只知道揮刀,再揮刀。

  有人哭喊著求饒,被斬。

  有人瘋狂揮舞著兵器,被斬。

  有人麻木硬闖,被斬。

  鮮血濺在親兵隊長的臉上,溫熱粘稠。

  他麻木地抹了一把,眼神空洞。

  帳前,屍體層層疊疊,血水匯成溪流。

  也不知過了多久,帥帳周圍,才清出了一片狹小的、令人作嘔的安全地帶。

  而更遠處,黑暗如同活物,不斷蠕動,吞噬著光亮與生命。

  無數士兵已經瘋了。

  不是殺紅了眼,是心智崩潰,徹底瘋了。

  他們在營地里沒頭蒼蠅般亂撞,有的逃出營寨,有的跳進拒馬坑,有的自裁,更多的,則是被身邊同樣崩潰的袍澤一刀捅死。

  李莫言就站在大帳門口,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片死寂的陰冷。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親自斬殺亂兵,試圖彈壓營嘯。

  一刻鐘前,他還在徒勞地調動親兵,妄圖控制局勢。

  現在,他放棄了。

  因為他知道,沒用了。

  當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他只當是小股敵人偷襲,甚至還覺得對方是在找死。

  可當更多的慘叫聲炸開,並以燎原之勢蔓延時。

  他心中最深的恐懼,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營嘯!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會?

  為什麼會這樣?

  他忽然想起了城頭那持續了一夜的喧鬧,想起了那零零星星、不成氣候的火箭襲擾。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閃電劈入他的腦海。

  喧鬧是疲兵之計。

  馬蹄聲是為了迷惑判斷。

  火箭是佯攻。

  一切,都是為了掩護!

  掩護一小撮精銳,潛入大營,在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點燃這把毀滅一切的火!

  來的不是騎兵!

  他所有的布置,他引以為傲的、針對騎兵的連環防線,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個當塗守將,正站在城樓上。

  像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的大營自取滅亡。

  這是何等的羞辱!!!!

  「噗——」

  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

  李莫言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瞬間一黑。

  他畢生的驕傲和心氣,被人生生從胸膛里扯了出來,然後一口噴向了這片人間煉獄。

  他身子劇烈一晃,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仰去。

  視線在天與地之間瘋狂翻轉。

  火把的光芒被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絕望的光帶。

  親兵們驚駭欲絕的面孔,在視野里一閃而過,模糊不清。

  震耳欲聾的慘叫和廝殺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捂住,迅速變得遙遠、沉悶。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萬籟俱寂。

  不,並非寂靜。

  在他的腦海里,那座巍峨的當塗城牆,此刻清晰無比。

  城樓之上,當塗守將正站在那裡。

  沒有嘲諷,沒有狂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掉進陷阱里,兀自掙扎的野獸。

  羞辱!

  無聲的羞辱,比千萬句惡毒的咒罵,更讓他肝膽俱裂!

  他一生征戰,算無遺策,竟成了別人功成名就的墊腳石,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嗬……嗬……」

  李莫言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想嘶吼,想怒罵。

  卻只能帶出更多的血沫。

  完了。

  他的大軍……

  他的野心……

  他驕傲的基業……

  全都在這一夜,分崩離析。

  「砰!」

  李莫言的後腦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將軍——!」

  親兵隊長目眥欲裂,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想要扶住他倒下的身體。

  可他自己也早已力竭,腳下被屍體一絆,重重摔倒在地。

  「快!快傳醫官!」

  「醫官的大帳……早就被亂兵沖了!人……人沒了!」

  無盡的黑暗,將意識籠罩。

  意識的最後一刻,只剩下一張模糊的臉。

  李莫言,字慎之。

  父親給他起這個名字,希望他凡事謹言慎行,莫要自恃其能,目空一切。

  而他,終究在驕傲和自大之中,

  死不瞑目。

  ……

  黑夜漸漸退卻。

  城門緩緩開啟。

  「嘎吱——」

  早已等候在門後的西隴衛騎兵,護著數百名面帶菜色的百姓,推著數十輛空板車,沉默地走向城外那座龐大的吳越大營。

  昨夜還殺聲震天的營地,此刻,死一般寂靜。

  隊伍還沒靠近大營,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焦臭,便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地上,開始出現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