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真假虛實

  「末將所求……」

  林川迎上徐文彥的目光,「唯願殿下安康而已。」

  徐文彥怔在當場。

  他設想過無數種答案——求封疆裂土,求位極人臣,甚至忠君報國的空話。

  卻萬萬沒想到,這個手握重兵的年輕人,竟只輕描淡寫地說出「殿下安康」四字。

  這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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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像句不著邊際的空話。

  「徐大人與劉大人,應是相識多年的故交了吧?」林川問道。

  「將軍如何得知?」徐文彥挑眉。

  「末將與劉大人共事雖僅數月,卻深知其性情。」

  林川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劉文清,「當年劉大人因得罪鎮北王被貶孝州,二十年來依舊剛正不阿。能讓這樣的人物為之憂心的,定是過命的交情。」

  劉文清保持沉默,也不回應。

  林川繼續道:「物以類聚,徐大人能為殿下之事奔走至此,可見亦是心繫社稷之人。加之大人曾多次提及殿下賑濟災民、體恤百姓的仁政,故末將相信,太子是位明君。」

  徐文彥長嘆一聲:「將軍慧眼。殿下仁德,確實......」

  「正是過於仁德,才落得今日境地。」

  林川目光一凝,「殿下心懷慈悲,卻少了幾分決斷。否則,何至於被二皇子逼迫至此?」

  徐文彥神色一凜。

  卻見林川微微一笑:「殿下活著,才是百姓的福氣。至於擁立之功......待天下太平,末將何愁沒有封賞?」

  徐文彥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這年輕人啊!

  看似直率,實則深謀遠慮;言語質樸,卻暗含玄機。

  看似什麼都沒要,可又什麼都要了。

  當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徐大人笑什麼?」

  林川執壺為二人添茶,「莫非覺得末將此言,不夠坦誠?」

  「非也,非也。」

  徐文彥斂了笑意,「老夫是笑自己險些看走了眼。將軍一句『殿下安康』,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若千鈞。殿下安,則國本固;殿下危,則天下傾。將軍所求……也是天下人所求啊!」

  他端起茶盞,凝望著杯中的茶葉:「時局浮沉,將軍洞察人心,僅憑寥寥幾句話,便能知曉殿下性情仁柔,老夫著實佩服。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將軍當知輔佐仁主,遠比侍奉雄主要艱難百倍,為何仍肯接了這密旨,難道就不怕……一去不回頭?」

  林川撓了撓後腦勺,故作懵懂道:「這個嘛……當時劉大人就站在末將身後,一個勁地戳我腰眼,戳得生疼。末將要是再不接旨,怕是要被戳出個窟窿來……」

  「噗——」

  劉文清一口茶噴出。

  「好你個林將軍!」

  徐文彥指著他的鼻子笑罵,「這般天大的事,竟被你說得像是市井孩童打鬧!」

  林川神色認真起來:「如今末將已然出兵,大人還這般問,想來心裡還是不踏實。其實末將明白,徐大人是擔心我年輕氣盛,不知深淺。但正因年輕,才更該在風雪中磨礪。若是連這點險都不敢冒,又如何配得上徐大人今日這番推心置腹?」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風雪立刻卷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大人請看這雪。」

  林川伸手接住幾片雪花,「看似柔弱,卻能覆蓋千山。既然太子殿下是兩位心中的明君,那末將便做這冬日裡的第一場雪——先為殿下鋪就一條路,待春來化水,自會滋養萬物。」

  徐文彥怔怔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當真像極了這北地的風雪。

  看似隨性不羈,實則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

  他與劉文清對視一眼。

  「痛快!痛快!好一個'先鋪路,後滋養'!」

  徐文彥撫掌長嘆,「老夫今日方知,何為後生可畏。」

  此時劉文清終於忍不住插話:「當時戳你,是見你愣著不動……」

  三人相視大笑。

  ……

  所謂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林川心底自有一本清楚的帳。

  他真正圖謀的,是要將更多的資源、更多的人脈,與鐵林谷牢牢綁定,織成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在這張網中,有的是休戚與共的盟友,有的是利害攸關的夥伴,還有的,或許只是可資利用的過客。

  從根本上說,他身為穿越來客,對腳下這個名為大乾的王朝,實在生不出幾分歸屬之感。

  龍椅上坐的是誰,是太子還是二皇子,還是其他人,對他而言,沒有根本區別。

  只要不礙著青州百姓和鐵林谷過安生日子,誰當皇帝又有什麼相干?

  故此,擺在他面前的,其實是一道選擇題。

  他可以選太子,也可以選二皇子。

  甚至作壁上觀,待價而沽,也不是不可以。

  最終決意出兵,押注太子,是基於兩層權衡:

  其一,在於二皇子一系。

  其背後站著宋侍郎,而宋侍郎的背後,又與鎮北王勾連頗深。

  這便觸了林川的逆鱗。

  所以,他於情於理,都不會、也不能選二皇子。

  敵人的敵人,即便成不了朋友,至少也能成為暫時的同盟,用以牽制共同的威脅。

  其二,則源於他心底那份屬於強者的本能。

  扶持相對孤立、更需要倚仗外力的太子,既是制衡潛在威脅的上策,也能賺來更大的利益。

  太子仁弱,在世人眼中或許是劣勢。

  但在林川看來,卻恰恰是最理想的合作基礎。

  一個強勢的君主,難免猜忌功臣,飛鳥盡良弓藏的故事看的多了。

  而一位根基不穩、需仰仗支持的儲君,才能給予鐵林谷更大的自主空間和更穩固的同盟地位。這不只是雪中送炭,更是一筆風險可控、潛在回報極高的政治投資。

  鐵林谷的基業,不是靠避戰自保就能壯大的。

  真正的強軍,必須在血與火的洗禮中錘鍊。太子的危機,正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刀鋒愈磨愈利,精兵越打越強。

  此番南下,既是解困,也是難得的歷練之機。

  至於忠君愛國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不過是說給外人聽的罷了。

  一個視百姓如草芥的朝廷,本就不值得他傾力效忠。

  縱然太子仁厚,終有一日登臨大寶,可這世道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又能改變什麼?

  無非是修修補補,粉飾門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