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驅虎吞狼

  先是城中幾家實力稍遜的糧商和布商,掌柜或帳房先生被林川的親衛客氣地請去稽核所諮詢市價行情。

  問話過程極為簡短,問完即走,絕口不提採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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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些人回來後,個個面色驚疑,對永昌號那邊的詢問也是支支吾吾。

  只說林將軍只是了解行情,別無他意。

  最讓人坐不住的,是稽核所麾下的軍士,突然大張旗鼓地護送幾名帳房先生出了城,方向直指鄰州!

  對外宣稱是核查往年與鄰州的糧款舊帳。

  但孫德海豈能不知?

  孝州、雲州的糧價布價,向來比青州低上一兩成!

  「他林川想幹什麼?」

  永昌號後院密室。

  燭火搖曳,映著幾張焦躁不安的臉。

  孫德海背著手來回踱步:「摸底細?分化瓦解?還是……他林川真敢甩開我們,從外州採買?」

  坐在一旁的豐泰布行李掌柜擦了擦額角的汗:「孫爺,您別自己嚇自己。咱們青州糧布行會同氣連枝幾十年,他林川一個外來武將,真能翻天?」

  「他剛把豐裕號給端了,你說他能不能翻天?」

  對過的德昌米行李東家冷哼一聲,「同氣連枝?老李,話說得輕巧!可這兩天,我鋪子裡的小夥計親眼看見,王記和趙家的帳房,可是被軍爺請進稽核所了!」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瑞祥綢緞莊張老闆幽幽開口:「不止如此。我內侄在府衙當差,聽說秦大人家那位小姐,前兒個可是宴請了城西的劉家和陳家。」

  孫德海瞳孔一縮:「劉麻子和陳老摳?他們跟秦大人搭上線了?」

  李掌柜急忙打圓場:「許是尋常往來,張老闆莫要危言聳聽!」

  李東家不依不饒:「尋常往來?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孫爺,不是我不信您,可這人心隔肚皮啊!」

  張老闆慢條斯理地補充:「諸位,孝州的糧價,比咱們這兒低一成半啊……」

  此話一出,密室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愁眉苦臉起來。

  ……

  次日,青州商界的風向悄然轉變。

  永昌號依舊大門敞開,但孫德海明顯感覺到,往日裡那些殷勤備至的小商戶掌柜們,如今路過店門時腳步都匆忙了幾分。更有甚者,他派去聯絡的心腹夥計回來稟報,說幾家原本態度曖昧的中等商號,如今都以「帳目不清,容後再議」為由,婉拒了私下會面。

  孫德海坐在帳房裡,聽著手下報來的種種跡象,臉色陰沉。

  他知道,聯盟的裂痕一旦產生,修補起來就難了。

  林川那看似不經意的幾下敲打,精準地戳中了這些人最脆弱的神經——對利益的擔憂和對未知的恐懼。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稽核所的一紙新告示,打破了平靜。

  告示是以青州衛指揮使司和知府衙門聯合鈐印發出的:

  「……青州衛糧餉事宜,關係邊防至重。近因本地糧市價格波動不定,殊難核定公允折色,為免貽誤軍機,保障將士供給,經奏請王府鈞裁,特許本次軍需採買,可視情形越境至外地,詢價比質,擇優擇廉採購,以固北疆防務。此令。」

  「越境採購」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青州商界炸響。

  告示貼出不到一個時辰,永昌號的後院再次擠滿了人。

  但這次的氣氛與昨夜截然不同。

  恐慌取代了猜忌,焦急寫在了每個人的臉上。

  「孫爺!這……這可如何是好?真要讓他們去外州買,咱們這季的生意可就全完了!」

  「不止這一季!開了這個頭,往後官府的採買還有咱們什麼事?孝州、雲州的糧價比咱們低一成多,布匹更是便宜!林川這是要斷我們的根啊!」

  「孫爺,林川這一手,是陽謀。他用的是王府特許的大義名分,我們若強行阻攔,就是阻礙軍需,罪名不小。可若坐視不理……」

  孫德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原以為林川最多是分化瓦解,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果決,直接祭出了「釜底抽薪」的殺招!

  這已不是商業競爭,而是關乎青州糧布行會存亡的危機!

  「慌什麼!」孫德海強自鎮定,呵斥道,「越境採購,談何容易!漕運、關卡、人情打點,哪一樣是容易的?他林川一個武夫,真能玩得轉?」

  話雖如此,他的底氣已然不足。

  誰都知道,只要林川手握王府特許和充足的銀餉,這些障礙並非不可逾越。

  就在眾人亂作一團之際。

  稽核所再次傳出消息,這次卻溫和了許多。

  這消息並非通過正式的公文告示,而是由知府衙門的幾個書辦、或是常在稽核所附近走動的衙役,在茶樓酒肆與人閒談時「無意」中透露出來的。

  「唉,你們是不知,林將軍其實也為難啊。」

  「可不是?將軍說了,他並非要與咱們青州本地商賈為難。說到底,他也是朝廷命官,守土安民,自然也盼著本地商貿繁榮,鄉梓富足。」

  「聽說將軍有令,若咱們青州的商號真能誠信經營,拿出實實在在的公道價錢,稽核所必定還是優先採購本地的貨物,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是將軍對鄉土經濟的一份扶持心意。」

  「不過嘛……這『誠信』二字,口說無憑啊。將軍的意思是,這報價需得是『密封畫押』遞上去,白紙黑字,摁上手印,以示鄭重。一旦遞了,便再無悔改,若有虛報高價、惡意抬價的,一經查實,那可是要永久取消與官府做買賣資格的!」

  這無意間流傳的消息,給了商人們一絲希望。

  可「密封畫押」這四個字,斬斷了孫德海等人心中最後的僥倖。

  這意味著,任何口頭約定、私下握手,在那一紙密封並畫押的報價單面前,都成了鏡花水月。你永遠無法知道,那個昨日還與你稱兄道弟、信誓旦旦要共進退的盟友,在獨自面對那張決定命運的紙時,會寫下怎樣的數字。

  在越境採購的威脅和永久取消資格的懲罰下……

  誰還敢拿自己幾代積累的家業、拿全家老小的前程去賭?

  賭別人會和自己一樣,堅守虛高的價格?

  信任在絕對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孫德海再次召集眾人統一口徑時,看到的已不再是猶豫和猜忌,而是自保和疏離。

  往日裡對他唯馬首是瞻的李掌柜,眼神躲閃,言辭閃爍,只反覆說著「茲事體大,容某再細細思量」,李東家更是直接告病不出,就連最是圓滑的張老闆,也托人帶來口信,言稱「鋪中突發要事,實在無法分身」。

  林川根本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可以抱團取暖的縫隙。

  擺在青州商號面前的,只剩下兩條路:要麼各自為戰,拿出最大的誠意去爭取那有限的訂單;要麼,就眼睜睜看著官府的採購大單流向孝州、雲州,自己則被徹底邊緣化,甚至被永久踢出這個維繫生計的市場。

  用外州低價之「虎」,來吞噬本地結盟高價之「狼」。

  這驅虎吞狼之計,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