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吳州巨商

  王鐵蛋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確實,血狼部投靠大人,意味著漢人勢力與草原大部秘密結盟。

  這是任何中原勢力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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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大人,眼前的糧荒怎麼辦?」王鐵蛋擔憂道。

  「糧荒不用擔心,有很多法子,只不過棋得一步一步下,看清楚對方的意圖,見招拆招……」

  林川緩緩道,「這批牛羊,接收時要絕對隱秘。挑選絕對可靠的弟兄,扮作尋常牧民,分散接收,化整為零,悄悄運回。一部分立刻宰殺,製成肉乾充作軍糧;另一部分,尤其是母畜和幼崽,安置到我們的牧場,精心飼養,作為我們畜牧基地繁衍的種子。」

  王鐵蛋看著林川,眼中充滿了敬佩。

  大人看得太遠了!

  在如此困境下,不僅能頂住壓力,還能冷靜地處理外援,化危機為契機,謀劃長遠。

  「屬下明白了!絕不出半點紕漏!」

  「好!」林川拍了拍王鐵蛋的肩膀,「你去休息一下,明日一早,即刻出發。」

  王鐵蛋領命,再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春雨方歇。

  運河水面氤氳著濕潤的水汽。

  兩岸市舶雲集,漕船如織。

  吳州作為東南漕運樞紐,看上去一派繁華盛景。

  然而,各地戰事吃緊,朝廷加征「平糴錢」、「軍需錢」,江南各州府已是怨聲載道。

  去歲浙西水患,今春淮西大旱,流民漸起,更有叛軍連下數城,劫掠官糧。

  幾重因素疊加,使得這江南富庶之地的米價,也如同風箏般往上竄。

  周記糧行周掌柜立在望仙樓雅間的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心下如同這吳州運河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北疆缺糧,讓人焚心,林大人要不惜代價,開闢南糧新源,任務重若千鈞。

  吳州地界比起北疆,水更深。不僅有大乾朝廷的漕司衙門、各路世家大族的糧行,據說還有背景神秘的皇商乃至王府的暗股。

  在此地購糧,無異於虎口奪食。

  「周掌柜,別來無恙!」

  一聲帶著吳地口音的寒暄打斷了周掌柜的思緒。

  來人約莫五十歲年紀,身著暗紋錦緞長衫,麵皮白淨,未語先笑。

  正是吳州首屈一指的「豐泰和」米行的東家,沈萬才。

  此人看似一團和氣,實則心思縝密,是江南商界出了名的人物。

  「沈東家客氣了,是周某冒昧相邀,叨擾了。」

  周安平轉身,拱手還禮。

  雙方分賓主落座,香茗奉上,一番看似隨意的寒暄。

  「聽聞周掌柜此番南下,欲大宗採辦糧米?」

  沈萬才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開口,

  「如今這光景,北邊不太平,南邊也不消停啊。漕運緊張,天時不順,這米價……唉,一天一個行情。」

  周安平點點頭:「沈東家所言極是。戰事膠著,朝廷用度浩繁,江南亦不免受其累。加之去歲水患,今春又旱,民生多艱。敝商會雖在北地,亦深感時局維艱。此次南下,非為囤積居奇,實是為解北地軍民燃眉之急,亦是略盡商賈之本分,為朝廷分憂。」

  沈萬才眼皮微微一抬,笑了起來。

  「周掌柜心繫北疆,憂國憂民,此等胸懷,著實令沈某敬佩。只是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窗外運河上忙碌的漕船。

  「這米糧,非同一般貨物,乃是維繫民生的根本。我豐泰和雖在吳州略有薄名,說到底是小本經營,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要周全?闔號上下百十口人等著吃飯,更別說依附我號收糧、運糧的萬千農戶,他們的身家性命,也都系在這米糧的進出之上。沈某肩上這副擔子,不輕啊。」

  他頓了頓,端起面前那盞雨前龍井,輕輕吹開浮葉,呷了一口,才繼續道:

  「如今這行情,周掌柜一路南下,想必也看在眼裡。戰事吃緊,漕運不暢,朝廷加征的款項,層層攤派下來,最終還不是要落到這米價上?加之天時不順,糧源是前所未有的緊俏。不瞞周掌柜,如今這吳州米市,有價無市者居多。價格嘛……」

  他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已飆至每石一兩六錢銀子,而且是一天一個行情,沈某每日應對,亦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吶。」

  周安平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派理解與從容。

  他深知,此刻若在價格上糾纏,便落了下乘,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當下笑道:「沈東家所言,句句實情,周某感同身受。市價波動,確乃天時、兵事使然,非人力所能強求。周某雖久在北地,亦知江南百姓之不易,糧商維繫市場之艱難。」

  他話鋒一轉,「敝商會此次需求確屬大宗,但也深知沈東家的難處。故而,價格一事,周某願聽沈東家一言。沈東家是吳州米市翹楚,深諳行情,您開個價便是,只要公允,周某絕無二話。」

  他這「公允」二字,說得意味深長。

  沈萬才何等人物,豈會輕易入彀?

  見周安平不接招,反而將球踢了回來,便知遇上了對手。

  他哈哈一笑,並不直接報價,而是突然轉了個話題。

  「哎呀,周掌柜一路奔波辛苦,是沈某疏忽了,光顧著談這些銅臭之事,實在不該!」

  他擺擺手,朝著雅間外喚道:「來人吶!」

  守在門外的夥計應聲而入,躬身聽命。

  「去,吩咐廚房,把今春的時令好菜都端上來!尤其那太湖三白、蓴菜羹、還有新上市的河豚,務必做得精細!」

  他吩咐完,轉頭對周安平笑道,「周掌柜遠道而來,沈某怎的也得儘儘地主之誼。這春末夏初時節,吳州水澤之豐美,盡在這一席之間了。尤其這處理得當的河豚,乃是一絕,不可不嘗。」

  周安平心知這是對方的拖延戰術,卻也樂得順水推舟,正好藉此拉近關係。

  當即拱手道:「沈東家盛情,周某卻之不恭。早就聽聞吳州佳肴精妙,今日正好借光,一飽口福。」

  「哈哈哈,周掌柜是爽快人!」

  酒菜很快如流水般呈上。

  雕花漆盤,銀箸玉碗,極盡江南飲食之精巧。

  沈萬才熱情布菜,介紹著每一道菜的來歷與吃法,氣氛一時顯得頗為融洽。

  幾箸菜下肚,沈萬才親自執壺,為周安平斟滿一杯酒。

  那酒液呈琥珀色,香氣清雅。

  「周掌柜,嘗嘗這酒,乃是我吳州『百花釀』,取初春百種花卉之蕊釀造,口感綿柔,最是潤喉養人。」

  周安平依言端起酒杯,細細品了一口,贊道:「果然清甜甘洌,花香盈口,是好酒。」

  他放下酒杯,話鋒卻微微一轉,帶笑道:「不過,周某久在北疆,那邊天寒地凍,將士們習慣了口勁烈的燒刀子,一口下去,如同火燒,方能驅寒暖身。這江南的柔美之酒,偶爾品嘗自是極好,但若論過癮,還是烈酒更合我等北人的脾胃。」

  沈萬才眼中精光一閃,笑道:「哦?北地烈酒,沈某倒也聽說過,只是未曾得嘗。想必是別有一番風味。」

  周安平笑了起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