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春荒

  青州城的春日,本該是萬物復甦的時節。

  但一股無形的焦灼感,卻如同倒春寒一般,悄然瀰漫在軍營和街巷之間。

  指揮使司,軍需官正向林川稟報:

  「將軍,情況不對!卑職連日跑遍了全城所有像樣的大糧行,甭管是豐裕號還是永昌倉,口徑出奇地一致,皆稱『春荒,陳糧已盡,新糧未收』,庫房裡空空如也!而那些零星的小糧店,價格已是一日三漲,比往年高出三倍不止!這……這分明是有人聯手囤積,卡咱們的脖子!」

  林川站在窗前,沉默地聽著。

  軍需官所說的,他早已預料到了幾分,但形勢惡化的速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估。

  朝廷折色的銀子剛剛下發,市面上糧食就應聲而消失,這絕不是巧合。

  若士兵們領到了餉銀,卻發現買不到足夠的糧食養家餬口,恐怕將會滋生怨氣。

  原本應該全力投入到春耕備汛和軍事操練的精力,也會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糧荒分散掉。

  「知道了。」林川轉過身,「繼續派人盯著市面,有多少收多少,但不要哄抬價格。另外,嚴密監控各大糧行的貨物進出,我要知道他們的糧食到底流向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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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軍需官領命,匆匆離去。

  林川走到懸掛的輿圖前,目光掃過青州、孝州以及周邊廣袤的、亟待開墾的荒地。

  一個迫在眉睫的難題,像塊巨石壓在心頭:大規模拓荒。

  要吸引流民,將那些荒廢的土地重新開墾出來,變成未來的糧倉,前提是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糧食作為口糧和種子貸給他們,支撐他們熬過第一個耕種周期。

  這是一筆巨大的、迫在眉睫的支出。

  他手中有一份主簿剛剛呈上的緊急文書,上面清晰地羅列著目前府庫的存糧數目,以及一個冰冷的推算:

  若將寶貴的存糧投入拓荒,意味著軍糧儲備將急劇消耗,僅能支撐兩衛兵馬不到兩個月。

  不到兩個月!

  距離夏糧收穫還有三四個月!

  這意味著,若外部購糧渠道依舊被卡死,不等夏收,軍隊自己就先垮了。

  可若是不投入拓荒,錯過眼下這個春末夏初的最後播種時機,就等於放棄了秋收的希望,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外部輸入這一條充滿變數的險路上。

  這無疑是坐以待斃。

  拓荒的窗口期,就在眼前。

  是保眼前的穩定,還是賭未來的生機?

  「呼……」林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是一個典型的兩難困境。

  此刻任何猶豫不決,都會加速危機的爆發。

  「傳胡大勇!」

  片刻,胡大勇大步而入,抱拳行禮:「大人!」

  「拓荒令,照常發布!」

  林川下令道,「你親自帶人,持我手令,開倉放糧!招募流民及願意墾荒的軍戶家屬!口糧、種子,由府庫先行借貸!」

  胡大勇聞言,吃了一驚:「大人!三思啊!如此一來,軍中存糧恐怕……」

  「我知道!」林川打斷他,「但不敢播種,就沒有收穫!我們不能把命脈完全交到別人手裡!軍糧之事,我另想辦法。執行命令!」

  「喏!」胡大勇見林川決心已定,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最險的一步棋,林川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必須爭取一個人的支持,這個人不僅關乎地方行政的順暢,更關乎他後方的穩定——他的岳丈,青州同知秦明德。

  林川沒有耽擱,徑直來到了同知府邸。

  書房內,秦明德正對著一份公文蹙眉,見女婿來訪,趕緊迎上來:「賢婿,市面糧價飛漲,軍心民情皆有浮動,你軍中存糧可還充足?」

  這位掌管青州民政的岳父,消息同樣靈通。

  林川沒有隱瞞,將目前的困境和剛才下達的拓荒令,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秦明德。

  秦明德聽完,沉默良久,緩緩道:「賢婿這步棋,太險了。開倉拓荒,若後續糧源接濟不上,軍中生變,則萬事皆休。屆時,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壓得住青州本地的士紳和惶惶民心。」

  「岳父大人所言極是。」

  林川點頭道,「但小婿以為,坐等則必死,搏一把尚有生機。拓荒雖耗糧,卻是根治糧荒的長策。至於短期缺糧……小婿已下令軍中節流,並加派人員四處尋購。此外,鐵林商會外出購糧的商隊,也已派出多時,或許不久便有消息。」

  秦明德抬起眼:「賢婿可知,此刻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糧倉?這一開倉,等於告訴所有人,咱們急了。那些囤積居奇者,只會把糧價抬得更高。」

  「小婿明白。」林川迎上岳父的目光,「正因如此,才更要示之以強,而非示弱。我們不僅要拓荒,還要大張旗鼓地拓!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有決心在青州紮根,有魄力破釜沉舟!至於糧價……只要我們的船隊能及時運糧歸來,或者找到新的糧源,眼前的困局自解。還請岳父大人,在安撫士紳、穩定民心方面,助小婿一臂之力。」

  秦明德看著林川,嘆了口氣。

  其實怎麼還用林川登門請求呢?

  自從女兒嫁去鐵林谷,他心中的所有念頭,只有一個:

  不管女婿做什麼事情,做什麼決定,他都全力支持。

  哪怕……是女婿想做皇帝!!!

  沒錯!

  哪怕是女婿想做皇帝!!!

  秦明德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既然賢婿已決斷,我便盡力為你周旋。青州府庫的存糧,也可酌情調撥一部分,以工代賑,協助你招募流民興修水利,這也算是為拓荒之事添一份力。但賢婿切記,時間不多了。」

  「謝岳父大人!」

  「哎,你我之間,談什麼謝……」

  「小婿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賢婿啊,下次在外人面前,可否……對我再多恭敬些?」

  「……小婿明白!」

  「嘿嘿,如此……甚好,甚好……那便多謝賢婿了……」

  「岳丈大人客氣了!咱們翁婿之間,談什麼謝……」

  離開同知府邸,夕陽已西沉。

  林川知道,他剛剛下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賭注。

  他將大部分存糧投向了未來,而留給現在的,是一個更加岌岌可危的局面。

  他必須在糧食耗盡前,找到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