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娘娘的橄欖枝

  林川瞳孔一顫。

  原來如此!這是三公子趙景瑜背後的母族勢力,通過後宮這條隱秘的渠道,在向他傳遞信息!這意味著,世子與二公子在暗地爭鬥的同時,看似低調的三公子,通過其深植於京城權力中樞的關係,給他拋來了橄欖枝。

  自古以來,權勢爭鬥也好,王位爭奪也罷,歸根結底便是兵權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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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白了,手裡有人有刀槍,說話才有人聽。

  二公子在鎮北軍中步步為營,這位三公子,便要將注碼押在他這枚棋子之上。

  這位瑾娘娘的幾句話,其背後所代表的潛在支持與政治分量,分量遠比千軍萬馬更為沉重。

  太監觀察著林川眼中的震驚,知道他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娘娘讓咱家帶話給將軍……北疆風大,望將軍站穩腳跟,免得一時不慎,被大風啊,給吹倒了……望將軍善自珍重,看清前路。」

  話音落下,廳內一片寂靜。

  林川心念電轉,瞬間權衡了所有利弊。

  他知道此刻絕不能輕易表態。無論是感激涕零地接受,還是斷然拒絕,都不合適。

  「末將微末之功,竟勞娘娘與……貴人如此掛心,實在惶恐。請天使務必轉達末將的感激之情。娘娘的教誨,字字金玉,末將定當時刻銘記於心,謹慎行事,以報天恩。」

  這番回答,實屬場面話。

  太監是何等精明之人,聞言笑了笑:「林將軍滴水不露,如此老練,倒與年齡不甚相符……咱家旨意已傳,話已帶到,就此告辭。」

  「天使慢走!」

  林川親自將太監一行人送出大門。

  望著車駕遠去,消失在街道盡頭,他的臉色才緩緩沉了下來。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風有些大。

  ……

  孝州城。

  知府劉文清摸了摸長出新茬的腦袋,戴上了官帽。

  「大人,朝廷此番……為何突然要在北疆試行這『糧餉折色』的新法?邊軍糧秣,向來由江南稅糧支應,如今一概改徵銀鈔,命邊鎮自行採買,下官……下官實在心中無底啊。」

  說話的是孝州府糧捕通判孫璞,一個年約三旬、模樣五旬的官員。他原是孝州通判,因得罪西梁王被貶,劉文清復出後,知道他錢穀刑名嫻熟,便又將他調回來,協助知府專司糧餉、巡捕事宜。

  孝州地處要衝,本是富庶之地。只是最近幾年生靈塗炭,百廢待興。鎮北王在收復孝州的捷報中,極力舉薦劉文清出任孝州知府,稱其「清直剛勁,可安反側之地」;同時保舉在屢立戰功的青州衛指揮使林川,兼領新設的孝州衛指揮使。

  這一文一武的任命,朝廷皆準。

  然而,這安撫地方的擔子還沒挑穩,朝廷推行新政的消息便已送達。

  劉文清轉過身。

  如今他年近六旬,一場重病之後,更顯面容清癯。

  他沒有立刻回答孫璞,而是踱步到窗邊,推開了木窗。

  一股混合著泥土氣息的春風湧入。

  窗外,是剛剛擺脫戰亂和疫情的孝州城。

  一些百姓正在官府組織下清理街道,偶爾有商販吆喝幾聲,但更多的,是面黃肌瘦、眼神惶恐的難民,聚集在街頭巷尾,等待著官府的稀粥賑濟。

  「無底?」劉文清開口,「孫通判,你掌管錢糧刑名,依你之見,如今府庫還有多少存糧?夠這滿城百姓和孝州衛將士支撐多久?」


  劉文清皺起眉頭。

  孫璞繼續道:「去歲秋稅盡數被西梁叛軍掠去,城中富戶亦多遭洗劫。眼下這點糧食,還是林將軍接濟的軍糧,加上從周邊僥倖保全的鄉堡緊急調運來的,若是精打細算,摻些麩糠野菜,恐怕……也難維持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劉文清輕輕重複了一句,「朝廷稅糧和撥付,本是這孝州城續命的根基。如今一紙公文,命我等自行採買。聽起來是給了方便,手中有銀,何愁無糧?」

  他轉過身:「可這孝州剛經戰亂,百業凋敝,商路梗阻,方圓百里,還有幾家大糧商有足夠的存糧?即便有,他們見我等急需,會按太平年景的官價賣給我們嗎?朝廷這折色定下的銀價,怕是比往年糧價低了不止三成吧?」

  孫璞點點頭:「大人說的是……這折色銀根本不夠用,屆時銀賤糧貴,我等豈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眼睜睜看著……」

  「怕的倒不是不夠用。」劉文清打斷他,嘴角泛起冷意,「而是有人,不打算讓我們順順噹噹地買到糧,坐穩這孝州!」

  他走回公案前:「糧餉折色,看似朝廷體恤邊鎮,給予靈活。可這靈活是福是禍,全看掌控這折色定價與採買門路之人,是心向朝廷,還是另有所圖!」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庭院。

  「林將軍那邊,想必也已接到消息。這糧餉折色的新政,頭一個考驗的,便是青州和孝州啊!」

  「還有鎮北王……」

  「鎮北王與我何干?」

  「下官多嘴了……」

  「孫通判,你即刻秘密去辦幾件事……」

  「大人請吩咐!」

  「第一,暗中查清城內尚存糧鋪、大戶的底細,摸清其存糧數目及背後關聯;第二,派可靠之人,扮作行商,探查通往江南糧道是否暢通,有無大宗糧食交易;第三,嚴密監控市面糧價,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切記,務必隱秘,勿要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這就去辦!」孫璞精神一振,連忙躬身領命。

  劉文清微微頷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低聲自語:

  「朝中議定新政,鎮北王不可能不知曉……他力主起復我這帶罪之身,坐鎮孝州……是看中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壓住陣腳,安撫民心,還是覺得……我劉文清,正適合用來試試這新政的鋒芒,或者……當那替罪的羔羊?」

  春風拂過,帶來是山雨欲來的沉悶。

  廣袤的田野間,地頭之上,無數身影正躬身忙碌。

  他們墾荒、播種,奮力開鑿水渠,加固堤壩,將賴以活命的最後一點糧種,小心翼翼地埋進飽經戰火蹂躪的土地,期盼著半年後那救命的收成。

  然而,無人知曉,一場足以席捲整個北疆的糧食危機,正悄然壓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