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新生與隱憂​

  斷髮這一關,終於在淚水中艱難度過。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營地如同一架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圍繞著「清、消、防、治」四個字,高速且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

  王虎率領的清源隊,開始深入孝州城的大街小巷和已初步清理的流民營,任務明確:每日定時潑灑石灰消毒;將所有垃圾污物集中到指定地點深埋或焚毀;嚴格執行分區隔離。整個孝州被劃分成幾個區,各區之間有兵士值守,嚴禁人員隨意流動。

  醫療營外,一排臨時砌築的灶台終日不熄火,上面架著數十口大鐵鍋,鍋內翻滾著由秦硯秋和杜仲共同商定的、具有清熱祛濕、殺蟲辟穢功效的藥湯。所有進入營地的病患,都要進行徹底的藥浴。空氣中終日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石灰的澀味,這氣味雖不好聞,但讓人莫名的心安。

  醫事堂內,秦硯秋、杜仲、趙銘等人根據不斷匯總的病情,持續優化著方劑。

  他們發現,此疫毒熱熾盛,易傷津耗氣,因此在清熱涼血解毒的底方上,格外注重益氣養陰,扶助正氣。

  重症區由醫官重點看護,輕症區則按方發藥,由醫女指導煎服。

  醫官們每日巡診,仔細觀察著患者的每一點變化:高熱是否漸退?斑疹是否隱退?舌苔是否由厚轉薄?脈象是否由躁急轉為平和……

  成效在艱辛的付出後,開始顯現。

  最令人興奮的好消息來自重症區。那位曾被秦硯秋判斷為「邪毒內陷,正氣欲脫」的老者,在連續服用湯藥後,竟奇蹟般地度過了最危險的關頭,高熱漸退,神志也逐漸清醒。

  類似的好消息不斷傳來:

  「報!三號營區今日無人死亡!」

  「報!輕症區有百餘人斑疹消退!」

  「秦醫官,您看!這個孩子的脈象平穩多了!」

  壓抑已久的營地,開始透出一絲生機。

  人們的臉上,不再是絕望和恐懼,而是有了些許輕鬆,甚至偶爾能聽到久違的、屬於孩子的微弱笑聲。康復者被有序地轉移到專門的康復觀察區,他們需要在此觀察至少十天,確認無復發跡象後,才算徹底康復。

  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從死亡線上被拉回,營地的秩序日益井然,林川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所有醫護人員的臉上也露出了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付出的汗水與淚水,終於見到了回報。

  在形勢一片向好之際,秦硯秋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潛藏的危險。

  這日傍晚,她照例巡視各區。

  當她來到面積最大、人員也最密集的康復觀察區時,腳步慢了下來。

  只見這片區域內,數百名已基本康復的百姓聚集在一起,由於脫離了危險,管理不似重症區那般嚴格,人們自然而然地圍坐交談,孩子們也在有限的空地上追逐嬉戲。

  雖然每個人都穿著乾淨的衣物,但如此大規模、近距離的聚集……

  秦硯秋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找到正在安排康復者登記造冊的杜仲:「杜老,您看這康復區……人員是否過於密集了?」

  杜仲聞言,從名冊中抬起頭,撫須笑道:「秦醫官多慮了。這些人高熱已退,斑疹盡消,脈象平和,按醫理,疫毒當已清除,可謂痊癒。他們聚在一處,也能互相寬慰,於身心恢復有益。」

  「醫理固然如此。」秦硯秋搖搖頭,「但您想,他們畢竟都曾染病,體質尚虛。如此大規模聚集,萬一……我是說萬一,有某種我們尚未察覺的『餘毒』未盡,會不會……」

  她頓了頓,說出了最大的擔憂:「會不會引發新的變故?甚至……催生出新的變數?」

  「變故?會有什麼變故呢?」、杜仲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聽明白了秦硯秋的擔憂。

  醫書從未記載過如此大規模疫情後,數百康復者集中安置的情況。

  「你是說……」杜仲猶豫道,「怕有死灰復燃之險?」

  秦硯秋點點頭,望向那片熙攘的人群:「但願是我多慮。但防疫如用兵,寧可謹小慎微,也絕不可掉以輕心。」

  她的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擔憂一般,康復區邊緣突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伴隨著孩子尖銳的啼哭聲。

  秦硯秋和杜仲心中同時一緊,立刻快步趕了過去。

  「怎麼了?」她焦急地問道。

  一名夫人正拍打著孩子的衣服,聞言詫異地抬起頭來,見是秦醫官和杜醫官,便笑了起來。

  「孩子方才摔倒了。」

  「還好……」

  秦硯秋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杜仲笑道:「秦醫官莫要風聲鶴唳,放寬心些……」

  話音未落,一名醫女跌跌撞撞地從不遠處的重症隔離區沖了出來。

  「秦醫官!杜老!不好了!」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三號棚……那個孩子……他身上……出痘了!」

  「出痘」二字一出,棚內棚外,所有聽到聲音的醫官、醫女、兵士,無不臉色劇變!

  「痘瘡!是痘瘡!」

  一個年輕的醫女尖叫一聲,手中的藥碗「啪」地摔碎在地。

  在這年月,痘瘡是比傷寒、瘧疾可怕百倍的「天刑」,一旦爆發,十室九空,存活者亦滿面麻痕,甚至失明。

  它是懸在所有醫者心頭最深的恐懼,是真正意義上的絕症。

  杜仲捂住口鼻,衝進三號棚,只看了一眼那孩子臉上、手臂上晶瑩透亮的水皰,便渾身劇震,踉蹌著後退出老遠,撲通跪倒在地:「蒼天啊!為何如此不公!傷寒未去,痘瘡又至!這是要亡孝州嗎?!」

  他行醫數十載,親眼見過痘瘡屠村滅鎮的慘狀,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瞬間擊垮了這位老醫官的意志。

  秦硯秋臉色慘白:「十痘九亡……這……這還怎麼救?怎麼防?!」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醫官中蔓延。

  整個營地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和希望,在這一聲的驚雷中,土崩瓦解。

  恐慌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痘娘娘!是痘娘娘來了!」

  「完了!全完了!」

  憤怒和絕望瞬間爆發。尤其是那些因斷髮、隔離而積壓了怨氣的人們,此刻將矛頭直指聞訊趕來的林川。

  「騙子!你們早就知道是痘娘娘對不對?」

  一個漢子雙目赤紅地咆哮,「把我們圈在這裡等死!還剪了我們的頭髮!」

  「都是那個姓秦的女人!是她害了我們!」

  「林川!你隱瞞疫情,草菅人命!」

  聲浪洶湧,人群激動地衝擊著兵士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