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阻斷源頭

  她轉向帳內所有醫官:「諸位,請立刻分頭行動,重點查問三件事!」

  「第一,詳問每一位病患,尤其是最早發病的那批人,發病前一兩日,身上虱蚤是否異常之多?是否感到奇癢難耐,遠超往常?」

  「第二,仔細查看所有病患的貼身衣物,特別是內衣縫、衣領、腋下等處,是否有大量虱卵或虱子活動的痕跡?並留意其斑疹最密集處,是否與虱子聚集叮咬的部位重合!」

  「第三,分頭詢問那些從流民營出來、但至今尚未發病的健康者,他們平日是如何處理個人清潔的?是否有什麼特殊的驅虱、潔身習慣?與那些病患的衛生狀況有何不同?」

  秦硯秋深吸一口氣,總結道:「若病患皆訴虱患嚴重,衣物皆見虱跡,斑疹分布與虱咬部位吻合,而未病者多講究潔淨、勤於驅虱……那麼,即便不能十成十斷定,也足以讓我們將滅虱防疫,視為當前第一要務!」

  帳內眾人聞言,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這個方法樸實無華,卻直指要害,完全在當下條件可以執行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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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醫官所言極是!」杜仲率先響應,「老朽這就帶人去查問病患衣物虱跡!」

  「我去詳詢病患發病前的癢感與虱患情況!」

  「我們去詢問尚未發病的流民,對比其衛生習慣!」

  醫事堂內剛剛還瀰漫的迷茫氣氛,瞬間被緊迫感所取代。

  眾人迅速分散到各個病區展開實地調查。

  林川看著秦硯秋在短時間內迅速制定出如此清晰、可操作的驗證方案,心中暗暗讚許。

  她不僅醫術精湛,更具備了一名優秀管理者的邏輯思維和行動力。

  真相,往往就隱藏在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之中。

  而找到真相的關鍵,就在於提出正確的問題,並進行細緻的觀察與比對。

  不到半個時辰,初步的調查結果便陸續匯總回來。

  杜仲帶著一名醫官,拿著一件從重症患者身上換下舊衣回來:「將軍,秦醫官,請看!這些地方,虱卵密布,幾乎難以計數!」

  眾人也紛紛匯報自己的調查結果。

  「問詢過的病患,十有八九都抱怨發病前幾日,身上癢得鑽心,夜不能寐!」

  「問過了十幾位尚未發病的壯年流民,他們要麼是格外注意清潔,時常找機會擦洗身體;要麼是衣物破損較少,相對完整;還有幾人提到,他們習慣用一些土方,如用醋或某種草汁浸泡衣物,說是能驅蟲止癢!」

  一條條線索匯聚起來,如同散落的拼圖,逐漸拼湊出一個清晰的圖像。

  秦硯秋與林川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神色。

  雖然無法像現代醫學那樣在顯微鏡下找到病原體,但這一系列高度一致的間接證據,已經強有力地指向了同一個元兇——虱子。

  杜仲激動道:「若真如此,便能說通了!此疫之異氣,乃借蟲虱為媒!滅虱、潔身、焚毀污穢衣物,便是阻隔此疫的第一要務!甚至比服藥更為緊迫!」

  「正是此理!」秦硯秋點點頭,「清源隊首要任務,需增加一項:助城中百姓,尤其是流民營,徹底滅虱潔身,焚燒所有可疑衣物被褥!我醫療營接治病患,亦需先行此道!所有病患以藥湯沐浴,更換潔淨衣物,舊物一律焚毀!」

  杜仲皺眉道:「秦醫官所言,確是治本之策。然則……眼下正值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城中百姓,尤其是流民營里的苦命人,早已是缺衣少食,許多人僅靠一件破襖、一床爛絮勉強禦寒。若將他們這僅有的衣物被褥盡數焚毀,無異於奪其性命!即便我等有心救濟,一時間又去哪裡籌措這數千人的冬衣被褥?這……這如何行得通啊!」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幾位醫官面面相覷,意識到了這個看似簡單直接的辦法背後,是何等殘酷的現實。

  是啊,焚衣滅虱,說起來容易。

  可對於衣不蔽體的流民而言,那件爬滿虱子的破襖,可能就是他們全家熬過這個冬天的唯一指望。

  強行焚燒,恐怕疫情未平,民變先起。

  秦硯秋也愣住了,她專注於病理,一時竟未慮及此節。

  一時間,眉頭緊緊簇了起來。

  這確實是個兩難的死結:不徹底滅虱,疫情無法控制;強行焚衣,又可能將百姓逼上絕路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始終沉默的林川。

  林川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杜仲擔憂的臉上,緩緩開口:「杜老所慮極是。民生多艱,我等行事,豈能不顧百姓死活?」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但疫毒兇猛,亦不能坐視不管。兩難之間,必有可行之路。焚,不是唯一之法,也非此刻上策。」

  他看向眾人:「諸位,虱蚤懼何物?除了火焚,可有別的方法殺滅?比如,高溫蒸煮?或是某種藥水浸泡?」

  趙大夫立刻答道:「有!虱蚤畏高溫,畏嚴寒,亦畏某些草藥之氣。可將衣物被褥集中起來,用大釜沸水蒸煮半個時辰,定可殺滅虱卵!若沸水不足,亦可用烈性藥湯,比如醋、或某些草藥熬製的汁液長時間浸泡,雖不及蒸煮徹底,亦能滅殺大半!」

  一名醫官皺眉道:「此法雖好,卻有一大難處。那虱蚤最是刁鑽,不僅藏於衣物縫隙,更喜潛伏於毛髮叢中,尤以發間、腋下為甚。即便用藥湯沐浴,若毛髮濃密處清洗不淨,恐難盡除,留有後患啊!」

  「是啊……」

  他這話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幾位老成持重的醫官紛紛點頭,面露難色。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關乎細節,卻直指要害。

  林川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還是將事情想得簡單了。

  讓成千上萬、尤其是衛生習慣極差的古代流民,完成一次徹底的、尤其是清洗毛髮的藥浴,其難度遠超想像。那些在田間地頭、市井街巷勞作的百姓,雙手因常年勞作而皸裂黢黑,臉上也常帶著風吹日曬的塵垢。對他們而言,洗澡是一件奢侈且並非必需的事情。

  要讓這些人,在嚴寒的冬日,心甘情願地、並且有效地完成一次從頭到腳的徹底清潔,其組織難度和對觀念的衝擊,可想而知。

  這不僅僅是提供藥水那麼簡單,更是一場對舊有生活習慣的挑戰。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