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清源之爭

  兩個時辰後,日頭已然西斜,車隊在凜冽的寒風中抵達孝州城外。

  昔日還算有些人氣的官道,此刻一片死寂。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值守的兵卒皆以布巾蒙面,如臨大敵。唯有提前收到消息、在此恭候的孝州衛百戶王虎,帶著一隊同樣面帶惶恐的士兵,守在離城門尚有數百步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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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王虎不是旁人,正是當日林川初入孝州時,那個在城門口被乾脆利落拿下的守城百戶。

  孝州衛歸降後,原指揮使、千戶等高級將領雖保住了性命,但兵權被悉數剝奪,各級軍官也大都換上了鐵林谷的嫡系。唯獨這個王虎,林川事後查閱卷宗,又親自考校,發現此人雖出身低微,卻心思縝密,甚至粗通兵法韜略,是塊可堪打磨的材料,便讓他官復原職,仍領百戶之銜。

  此刻,王虎見林川的車駕抵達,立刻快步迎上,抱拳行禮:「大人!您……您真的來了!」

  當日被俘的那點怨懟,早已在見識了青州衛的規矩和林川的手段後煙消雲散。

  如今見這位新指揮使竟在疫情兇險之際親身前來,他心中只剩下滿滿的嘆服與擔憂。

  「城內情況如何?」

  林川跳下馬車,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緊閉的城門和遠處空地上零星搭建的、看起來混亂不堪的窩棚。

  王虎不敢怠慢,連忙匯報導:「回大人,情況……很糟。起初是流民營的管事發現有幾戶人家同時突發高熱,嘔吐不止。那管事前去查看,沒過兩日,他自家全家也病倒了。如今這病勢,如同野火燎原,一傳十,十傳百……」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城中如今已有數千人病倒,症狀相似,皆是高熱、寒戰,身上……身上還會起紅疹。每日都有屍首從城裡抬出來,具體數目……已無法細算。劉大人……劉大人便是前日巡視後倒下的,如今府衙幾乎癱瘓,人心幾乎散了。」

  林川靜靜地聽完,點點頭。

  他抬眼望向那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城池:「傳令!車隊在城外尋找背風、近水之地,立即紮營!所有人員未經允許,不得靠近城池半步!醫療營先行布置隔離區,親衛營負責警戒!」

  他沒有選擇立刻進城,而是要先在這險地之外,建立一個穩固的橋頭堡。

  命令一下,隊伍立刻行動起來。

  親衛營的戰兵們迅速散開,一部分人立刻圈定營地範圍,開始挖掘防禦壕溝,設立警戒哨位;另一部分人則協助醫療營,選擇上風處、遠離官道的一片稀疏林地,開始搭建帳篷。

  醫療營在秦硯秋的指揮下,很快搭了起來。

  首先立起的,是幾頂最大的、用來作為診療和藥材處理中心的帳篷。緊接著,戰兵們根據指示,嚴格劃分出「潔淨區」「污染區」和「病患隔離區」,並用石灰在地上撒出清晰的分界線。運送來的烈酒、石灰、棉紗、藥材被分門別類,有條不紊地搬運到帳篷中。

  王虎看著眼前這支沉默高效、忙而不亂的隊伍,心中一片驚異。

  與他手下那些士兵相比,這些人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王百戶。」林川的聲音傳來。

  「末將在!」王虎一個激靈,連忙跑過去。

  此時林川的身邊,已經聚集了十幾個大夫,都是青州衛醫療營的成員,加上隨隊而來的醫女,有一百多人。

  「你熟悉城中情況。我問你,如今城中水源有幾處?主要來自井水,還是河水?」

  林川的問題出乎王虎的意料,不是先問病情,而是問水。

  王虎略一思索,趕緊回答:「回大人,城內百姓多用城中幾口大井,大戶人家和衙門自有水井。護城河的水……冬日渾濁,少有人用。」

  「流民營情況如何?」

  「流民營在城東南角,情況最糟,幾乎十室九病,已……已無力管控。」

  「病患的垃圾、污物,如何處置?死者屍身,又是如何處理的?」

  林川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細緻,也一個比一個尖銳。

  王虎額頭冒汗,他之前只關注疫情本身,何曾記得這些細枝末節?

  他努力回憶著,斷斷續續答道:「垃圾……多是隨意傾倒,或堆積在巷尾。屍身……起初還有家人收殮,後來太多,也顧不上了,多是……由官府組織的民夫,運到城西亂葬崗草草掩埋……」

  聽到「亂葬崗」和「草草掩埋」幾個字,林川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秦硯秋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聞言也是臉色一白。

  作為醫者,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混亂,是瘟疫最好的幫凶。

  「大人,您看該如何……」王虎惴惴不安。

  林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對秦硯秋道:「硯秋,你如何看?」

  秦硯秋思忖片刻:「將軍,若依王百戶所言,城中水源極可能已被污染,污物橫流,屍身處理不當,這正是疫病滋生的溫床。若不能立刻控制這些,我們就算有再好的藥方,也是治標不治本。」

  林川點了點頭。

  「秦醫官說的是!」一位頭髮斑白的老者拱手道。

  此人是隨行的老大夫杜仲,素以穩重著稱。

  「醫書有雲,避其毒氣,首要便是遠離穢惡之源。如今城中情況,正是毒氣瀰漫。若不先清其源,即便是神醫再世,怕也難挽狂瀾。」

  周圍幾位大夫紛紛點頭稱是。

  然而,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杜老所言固然在理,可眼下城內每日死人過百,病患哀嚎遍野,我等醫者在此空談清源,是否……是否有些遠水難救近火了?」

  說話的是另一位姓趙的中年大夫,「當務之急,難道不是應該立刻配製湯藥,進城救人嗎?每耽擱一刻,就是數條人命啊!」

  這話也引起了一部分共鳴,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

  的確,醫者父母心,眼看著大量病患等死,情感上難以接受。

  秦硯秋搖搖頭:「趙大夫憂心病患,乃醫者本分,硯秋敬佩。但請問趙大夫,若您此刻進城施藥,您能保證喝下您藥湯的病人,所用的水是乾淨的嗎?能保證他躺臥之處,沒有被污物沾染嗎?能保證他不會再被鄰舍的疫氣所染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讓趙大夫一時語塞。

  秦硯秋環視眾人,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們此刻進去,若源頭不除,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讓我們自己、還有我們帶去的那點寶貴藥材,都陷在那片泥沼里,被疫病吞噬。硯秋以為,該當先清環境,再行救人。看似慢了一步,實則是為了能更快、更有效地救下更多人!這不僅是治病,更是治境!」

  「秦醫官說得對!清源之事,可由兵士去做。我們醫療營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先對一些病患進行診治,得先確定是何疫症才行,才能準備好應對不同症候的方藥。待前方初步清理完畢,我們進去才能有的放矢,不至於手忙腳亂,徒增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