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秩序與混亂

  十二月一日。

  一場大雪毫無徵兆地降臨。

  寒風裹著雪粒子,刮過孝州城西北一個叫南馬莊的村子。

  威遠衛大軍最先抵達這裡,正以村子為中心準備紮營,風雪之中,影影綽綽的人影忙碌著。

  西線三衛這幾名指揮使,雖不怎麼擅長變通,但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也絕非碌碌之輩。

  單從大軍紮營這件事,就能看出將領的帶兵指揮之能。

  先是布防預警,五隊斥候各二十人,往孝州方向探出三里地,在高坡處搭起雪棚,棚內點著小炭盆,既能避風雪,又能隨時觀察城頭動靜。另有幾隊先鋒營士卒,在營盤外圍立起烽燧樁,一旦發現敵軍出城便點火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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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兩支騎兵隨時準備應對出城騷擾的敵軍,剩下的兵馬則按規矩,開始紮營:外層先插拒馬樁,防騎兵突襲;中層堆鹿砦,用帶枝杈的雜木亂堆成半人高,阻步兵靠近;內層才立木營柵,裡面每隔幾步紮起一座兵帳,每頂帳篷能住十人,都得先搭好木架,再鋪一層乾草防潮,最後蓋氈布。

  雪越下越大。

  到了傍晚,原本平整的村道已積了半尺厚的雪。

  另外兩衛的大軍也陸續抵達。

  在這樣的鬼天氣里,三四萬人的大軍要集結紮營,光是後勤就是一項繁瑣的事情,各部分管的方向、負責的任務也會逐一落實下去。

  只是混亂還是有的,而且要持續一段時間。

  就算振武、威遠、昭徳三衛關係再近,趙鵬、陳峰、韓文三名指揮使每日聚在一起,商議如何打、誰主攻、誰佯攻、誰側翼,可彼此心裡難免會撥幾下算盤,有些心照不宣的東西,還是會慢慢流露出來。

  中軍帳外,傳來士卒清理積雪的「簌簌」聲。

  「依我看,兩日後,就由威遠衛來主攻。畢竟我們早到了一日,撞車、雲梯也備得齊整,定能在城頭撕開缺口。」

  趙鵬說完,陳峰與韓文對視一眼。

  威遠衛是最先抵達的,若能拿下主攻名頭,將來論功時自然占先。

  畢竟破城首功,從來都是記在主攻部隊頭上。

  更何況南門地勢平緩,雖有西梁軍重點布防,但攻城器械卻容易上去。

  陳峰點點頭:「趙將軍,這城西的箭樓是塊硬骨頭,振武衛的重弩雖能壓制城頭,但若是只負責佯攻,怕壓不住西梁軍,他們若從西門調兵支援南門,威遠衛的主攻怕是要受阻。」

  按照原本的計劃,擅長弓弩遠攻的振武衛負責在西門佯攻,若順利破了城,佯攻的功勞可算不得什麼。只是這話不能明說,還得看韓文的昭徳衛如何配合。

  果然,韓文笑著打起了圓場:「兩位兄台都有道理。南門地勢好攻,但怕西梁軍加大防備;西門箭樓難啃,卻能牽制守軍。不如這樣,威遠衛攻南門,振武衛攻西門,昭德衛從中機動策應。」

  「如此,便多謝韓將軍了!」陳峰心頭一喜,抱拳笑道。

  趙鵬雖心頭有些不爽,可陳峰也想主攻,倒也能讓南門的壓力減輕不少。

  當即也笑道:「韓將軍,這功勞讓給兩位哥哥,回頭,咱們可得好好喝一頓!」

  「好說好說!」韓文笑著拱手道。

  三人裡面,屬他當上指揮使的年份最少,閱歷自然也最低。

  不過論起心思縝密,其他兩位卻遠不如他。

  昭德衛是最後抵達的,器械、兵力都沒威遠衛齊整,若摻和主攻或佯攻,要麼搶不到功,要麼得硬拼傷亡,若是機動策應,雖名頭不響,卻能掌握全局,哪邊占優就往哪邊靠。

  最後論功時,支援得力的功勞跑不了,就算戰局不順,也能摘清責任。

  黑夜開始降臨……

  ……

  孝州城頭。

  十幾根火把在風雪裡搖晃,照得城牆上數百道身影來來往往。

  「快!把滾木往垛口邊挪!」

  一個粗嗓門喊著,手裡的鞭子往雪地上抽了一下。

  幾個百姓扛著滾木走在前頭。

  木頭已經結了冰,凍得滑手,他們走得踉踉蹌蹌,好不容易才把滾木靠在垛口旁。

  這滾木是白天砍的,家門口的老槐樹,本來留著當棺材板的。

  現在倒好,被城裡的兵催著砍了。

  不遠處,幾個兵卒正往箭樓里搬箭袋。有人蹲在地上,用粗布使勁擦著箭鏃,想把鏽跡擦掉些:「這破箭,別到時候射出去連甲都穿不透!」旁邊的人嘆了口氣:「有得用就不錯了,庫房裡剩下的,都是好幾年前的存貨,能湊齊這些,已經算好的了。」

  「嘩——」

  一桶水從垛口潑了下去。

  「往牆上倒!凍結實了!」一名總旗指揮著拎著木桶的百姓們。

  水流順著城磚往下淌,遇著寒氣,很快就結了冰。

  這是一名千戶定下的主意,讓城牆結上冰,攻城的人爬雲梯時容易打滑,能多擋一會兒。

  人們沉默而慌亂著,有人走得慢被抽了一鞭子,也只是悶頭抽泣。

  孝州城已經很多年沒有經歷過戰亂了。

  這裡離邊境還有一百多里的距離,往年韃子就算深入漢地劫掠,也不會攻城。除了每年應付些流民鬧事和官府大戶欺壓,百姓們的生活還算穩當。

  可自從大批西梁軍潰兵進城,事情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長街上已經搭起了成片的棚子,裡面住滿了潰兵,很多民房被踹開了門板,院子裡晾著不屬於主人的粗布衣裳,有的屋檐下掛著搶來的臘肉,甚至有潰兵把百姓的門板搬到街上,劈了柴,生起篝火取暖。

  幾家糧鋪早被搬空,地上撒著些米粒和糠殼,有小乞丐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著。牌匾歪歪斜斜地躺在雪地里,被人踩了幾個黑腳印。往日裡排隊買糧的長隊沒了,餓肚子的百姓蹲在糧鋪門口,盯著空蕩蕩的糧囤發呆。

  城隍廟的戲台也被潰兵占了,神像推到台下,碎成幾截。戲台邊的香案上,擺著潰兵搶來的酒罈,有的酒灑出來,在香案上凍成了冰。

  這幾日,潰兵搶糧殺人的事情發生了不少,也有女人被強暴的消息傳出來,衙門的捕快去拿人,反而被潰兵揍了一頓。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恐慌起來。

  流言滿天飛。

  有人說西梁王要反,這是朝廷要來收城了。

  也有人說是鎮北王謀反,這是叛軍要來打城。

  其實不管誰反或不反,對這個時代的百姓來說,是沒有什麼太大的感受的。

  只是世道不公,那些潰兵也只會欺負尋常的百姓。

  像城東的那片大戶人家的街巷,反倒平安無事。

  「劉大人……是從哪裡聽說的林將軍的事情!」

  一處青瓦白牆的宅院內,傳來話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