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夜下追獵

  月光漸漸西斜。

  草原上,燃起一片跳動的火光。

  一萬血狼衛騎兵已經集結完畢,星星點點的火把,映出了他們眼中的狂熱。

  當巴圖爾勒馬立在高坡上,嘶吼出「隨雷霆使大人,直搗蒼狼大營」的號令,整片空地瞬間炸開,歡呼聲、馬嘶聲、戰刀碰撞聲混作一團。

  被選中跟隨作戰的血狼衛們熱淚盈眶,整日廝殺的疲憊被滾燙的熱血沖得一乾二淨。

  而那些回來晚了沒來得及被選中的騎兵們,此刻則充滿了懊惱。

  這份狂熱,早就埋好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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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茹有意無意的推動下,雷霆使林川的名字早已成了血狼部的傳說。

  往日風雷炮轟開黑狼部大營的故事,被牧民們添上了「雷霆使召來天罰」的解讀;而林大人為重傷的大酋長借命續命的往事,經長老們的轉述,變成了「雷霆使大人能與神明對話」的神跡;就連血狼部的孩童,如今哼唱的兒歌,也是雷霆使的傳說……

  於是,即便今日有許多血狼衛是第一次見到林川,包括那些臨時歸附的聯軍騎兵,他們看到林川騎著風雷站在公主身邊時,心中的崇拜早已如野草般瘋長。

  此刻能追隨雷霆使去踏平蒼狼大營,那將是怎樣的榮耀!

  林川的目光掃過眼前沸騰的人潮。

  火光映在他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句簡短的指令:「出發。」

  巴圖爾帶一千血狼衛率先出發,青州衛的車馬緊隨其後,其餘血狼衛騎兵則人手一兩匹備用馬跟在最後。阿茹勒馬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等戰場打掃完畢,血狼部大營將會有一半族人開始收拾帳篷行囊,追隨大人的腳步,往西遷徙。

  雷霆使,將成為新的傳奇。

  ……

  黑水河往西。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奔出了多遠,只知道身後的馬蹄聲如附骨之疽,從未真正遠去。

  阿都沁喘息著勒住韁繩,看了一眼身後的親衛們。

  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原本一千人的親衛隊,此刻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不少人的戰馬嘴角已經流出白沫。

  一路上,他們分兩批派人手回頭攔截。

  第一批兩百人連追兵的影子都沒看清,就被箭雨射倒大半,第二批三百人拼死纏住對方,只撐了不到一刻鐘。

  阿都沁腦袋嗡嗡作響。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像場荒誕的噩夢,讓人難以置信,更難以接受。

  腦子裡全是出征前的景象:五萬大軍列在草原上,蒼狼部與西梁軍的旗幟連成片,無數族人在歡送他們。

  這是蒼狼部幾乎全部的主力,加上西梁王派來的精銳,整整五萬人!

  五萬……

  他整個身體都在哆嗦。

  五萬大軍,能活下來的有多少?

  一萬?五千?一千?

  可就算有人能逃回七里灣大營,又能怎樣?

  幾萬族人還在等著消息,他們盼著大軍帶回血狼部的牛羊、糧食和奴隸,盼著瓜分戰利品。

  沒人想過會輸,不可能會輸!

  這是一場穩贏的征伐!

  蒼狼部的騎兵悍勇,西梁軍的厚鎧重騎更是草原上少見的勁旅,血狼部怎麼可能擋得住?

  他們甚至連後續的計劃都定好了——

  拿下血狼部之後,休整一日大軍就全速南下,直撲青州。

  到時候西梁王的兩路大軍會同時出擊,死死纏住鎮北軍,讓他們騰不出手來支援。

  等攻破青州城,漢狗的城牆就是他們的屏障,漢狗的糧倉就是他們的儲備,漢狗的工匠要給他們打造最鋒利的刀,漢狗的鐵器、絲綢、精鹽要堆滿蒼狼部的帳篷,還有那些細皮嫩肉的漢家女人……

  這是他們聯合西梁王設計的一場妙計。

  為了這場征伐,西梁王不僅特意派出了最精銳的厚鎧重騎當奇兵,還提前派出數萬大軍吸引了鎮北軍的注意力。

  他原本以為靠著厚鎧重騎,能一舉鑿穿血狼部的大陣。

  可誰能想到,林川會出現?!!

  這個林川,是怎麼看破了他們的意圖?

  他到底是人是鬼啊啊啊啊?!!!!

  一名親兵縱馬從斜前方奔來:「殿下,那邊有片蘆葦草甸!長得密,能藏人!」

  阿都沁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遠處有一片黑沉沉的陰影。

  「走!躲進去!」

  他低喝一聲,調轉馬頭,朝著草甸疾馳而去。

  五百親衛緊隨其後,沒多久,他們衝進了草甸。

  草葉足有半人多高,葉片割得臉頰生疼,也擋住了身後的視線。

  阿都沁率先翻身下馬,一手按住戰馬的前肩,另一手順著馬頸輕輕往後摩挲,戰馬刨了兩下蹄子,打了個響鼻,阿都沁順勢一壓馬肩,戰馬前腿彎曲,側著身子往下躺,穩穩側臥在草叢裡。

  親衛們見狀,也紛紛依樣行事。

  這是草原漢子刻在骨子裡的本事,他們狩獵時要潛伏追蹤黃羊,埋伏時要避開敵人的耳目,打小就會用這種方法安撫戰馬側臥在地。

  往日裡,這是能讓部落填飽肚子的絕技,是偷襲制勝的妙招。

  此刻,卻成了他們逃亡避禍的救命手段。

  五百騎兵都湮沒在了草甸里,而遠處密集的馬蹄聲也漸漸逼近。

  起初是模糊的悶響,漸漸變得清晰可辨,連戰馬的響鼻、追兵的喘息都傳了過來。

  親衛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繃緊了身體。

  追兵的馬蹄聲斷斷續續,一波剛過,另一波又起。

  偶爾有幾句粗啞的呼喊飄進來,甚至有幾匹戰馬的蹄子踩在了草甸邊緣,離最外側的親衛不過幾丈遠。

  那名親衛嚇得渾身僵住,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直到追兵遠去,才顫抖著吐出一口氣來。

  不知熬了多久,遠處的馬蹄聲終於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散在夜色里。

  草甸里依舊死寂,沒人敢先動。

  誰也不敢保證這不是對方的誘敵之計。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草甸外連蟲鳴都恢復了聲響,再也沒了半分馬蹄動靜。

  最外側的一名老兵才慢慢從馬旁探出頭,眯著眼掃過空曠的草原,又側耳聽了半晌,才朝身後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眾人這才敢緩緩鬆氣,緊繃的身子瞬間垮了大半。

  一名親衛低聲問道:「殿下?追兵走了……咱們是不是得繞路回去?」

  回去?

  阿都沁臉色白了一瞬。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父王因暴怒而扭曲的臉,手中的馬鞭抽在他身上,罵他是蒼狼部的罪人、是毀了整個部落的廢物。五萬主力盡失,西梁的厚鎧重騎折損殆盡,蒼狼部百年的基業,幾乎毀在他這一戰里。

  父王的怒火他能扛,可那背負一生的恥辱呢?

  經此一敗,他將淪為整個草原的笑柄。

  「回去……」阿都沁喃喃道,「回哪裡?」

  親衛們愣了愣,沒人敢接話。

  他們何嘗不知道回去的後果?

  可除了回大營,他們無處可去。

  家在那裡,族人在那裡,就算要受罰,也總得回去面對。

  「殿下,又有追兵!!」一名親衛低呼道。

  剛鬆了口氣的眾人瞬間亂了一陣,再次伏下了身子。

  遠方,星星點點的火光蔓延而來,連成一條蜿蜒的火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