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贏了還是輸了

  「……現在是誰追誰?」劉三刀反問他。

  「……昂?」二麻子一愣,「咱們……追韃子啊……」

  「那你說咱們贏了輸了?」

  「……贏了……」二麻子晃了晃神,「……真贏了啊?」


  「三哥……你牛逼啥?這仗又不是你打的……」

  「說的不是仗,是咱們跟的人……」

  「哦……那三哥牛逼,帶咱們跟了姑奶奶……」

  「屁!三哥帶你們跟的是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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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你記住咯,姑奶奶是林大人的人,咱們在黑風寨,也是林大人的人……」

  「姑奶奶是林大人的人?他倆……是一對兒?」

  「嗯……」

  「三哥當心!」

  劉三刀後背被猛地一推,整個人往前撲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耳後傳來「噗嗤」一聲,有刀刃扎進皮肉。

  火把晃得要命,四五道刀光齊刷刷戳向那撲空的韃子。

  那傢伙嘴裡嗬嗬地冒血沫,抽搐著倒在劉三刀腳邊。

  「行了行了,別捅了——」

  劉三刀趴在地上,後脊樑全是冷汗,差點被這陣仗嚇死。

  他一把推開那還在抽搐的韃子屍體,坐起身,手忙腳亂地摸遍全身,從脖子摸到腰腹,確認沒添新傷,才鬆了口氣,照著二麻子的腿就踹了一腳:「奶奶的,你們這幫混球,差點連老子一起捅了!」

  二麻子嘿嘿笑著收刀,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血:「三哥,您這是福大命大!再說了,這不又多了個腦袋嘛!看這打扮,是個什夫長呢。」

  旁邊的幾個弟兄也跟著笑起來。

  劉三刀瞪了他們一眼。

  有人從韃子懷裡掏出個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面竟是半塊沒吃完的羊肉乾。

  「嘿,還帶了乾糧。」那人遞過來,「三哥,吃一口墊墊?」

  劉三刀拍開他的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踢了踢地上的屍體:「死人的東西還吃,不嫌晦氣?把腦袋割下來,走了。」

  走出沒幾十步,劉三刀的靴底又踢到個軟乎乎的東西。

  他舉火把低頭照去,兩具韃子屍體蜷縮在亂草里,旁邊斜歪著個木盾牌。

  木板已經碎了個大口子。

  他認出來,那是張老五的盾。

  早上出發時,這傢伙還拍著盾牌跟他打趣,說等這仗打完,就用賞銀給寨里的趙寡婦買支銀簪子,風風光光把人娶進門。

  「臥槽,張老五?」

  火把在手裡晃了晃,劉三刀往四周瞧去。

  「老五哥——」

  身後的二麻子也跟著喊。

  喊了沒兩聲,風裡捲來點微弱的哼哼聲。

  幾人瞬間噤聲,互相看了眼,手裡的刀攥得更緊了。

  劉三刀朝二麻子使了個眼色,舉著火把貓著腰走過去。

  火光照亮個蜷縮的身影,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身上的皮甲早被血浸透了。

  「張老五?!」劉三刀叫了一聲。

  那人緩緩抬起頭,果然是張老五。

  他肚子上豁開道血口子,血沫子往外涌,臉色白得像塗了層石灰。

  劉三刀趕緊解下水囊,捏開他的嘴往裡倒。

  張老五喉嚨里「嗬嗬」作響,手指突然抓住劉三刀的手腕,往自己懷裡指了指。

  劉三刀心一緊,趕緊伸手去摸,從浸透血的衣襟里掏出個布包。

  他哆嗦著手打開布包,裡面滾出三個韃子的銅腰牌,幾錠碎銀子壓著個嵌紅瑪瑙的銀鐲子,看那款式,是從韃子手上摘下來的。

  「給、給、給……」

  張老五眼睛半睜著,看東西都發虛了。

  「給趙寡婦的?」劉三刀啞著聲問。

  張老五的嘴角艱難地往上扯了扯,笑了起來。

  腦袋猛地歪向一邊。

  「老五哥——!!」二麻子哭嚎一聲。

  劉三刀把布包往懷裡一揣,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擺,胡亂往張老五的肚子上纏,血很快浸透了粗布,他就再纏一層,直到把那道口子裹得嚴嚴實實。然後他蹲下身,將張老五扛在了肩上。

  「兄弟,哥帶你回家……」

  ……

  山道兩側的火把燃到了盡頭,只剩幾縷青煙往天上飄。

  深秋的風卷著落葉,帶起的血腥味混著腐爛的草木氣,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大量的輜重堆在山道中段。蒼狼部的糧車歪歪扭扭排成串,有的側翻在一旁,粟米和麥粒撒了一地。散落的箭矢插在泥土裡,箭杆上的漆皮被血泡得發烏。還有些沒來得及帶走的皮襖、馬鞍,被戰兵們隨意地搭在糧車邊。

  疲憊到極點的戰兵們東倒西歪地靠在糧車或岩石上。有人用斷刀削著木片,想給傷腿做個簡易夾板;有人互相揪著對方,罵罵咧咧地說著昨夜的廝殺。

  路邊支起的大鍋里,羊肉湯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膻味混著野菊花的藥香飄滿山道,勾得人直咽口水。

  那是用繳獲的羊肉和山里采的草藥一起煮的,能活血化瘀。

  「再去倆人,往東邊林子探探!」

  胡大勇拄著刀站起來,左臂的傷口用撕爛的戰袍裹著。

  他踢了踢腳邊的草堆,露出底下半隻韃子的靴子,「吹著哨子,讓迷路的弟兄聽見動靜!」

  兩個年輕戰兵應聲起身,撿了根還在燃燒的火把頭,走向遠處。

  子時過了,丑時的風更涼。

  陸續有人互相攙扶著從林子裡出來。有的扛著受傷的同伴,有的懷裡揣著繳獲的銅腰牌,大部分人手裡都拎著一顆或者數顆腦袋。有人一見到篝火就腿一軟,癱在地上直哼哼。廚娘趕緊舀碗熱湯遞過去,燙得他們齜牙咧嘴。

  林川站在一片狼藉的山道上。

  看著眼前的慘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寨子裡的所有人都被叫出來了,打掃戰場,救治傷員。

  韃子留下了一千多具屍首。戰馬死傷大半,活著的還有四百多匹。糧車翻了幾台,不過沒多大關係。

  讓林川有些揪心的,是有好多人還沒回來。

  這場仗打到後來,已經亂了,殘存的韃子突破了山坡,黑風寨的青壯們也殺紅了眼,追進了山里。漫山遍野都是廝殺聲,直到月亮掛上樹梢才漸漸歇了。

  可現在,天都快亮了。

  回來的人還不到七成。

  單對單的廝殺,在夜裡的深山裡,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從來由不得人算。說不定哪個弟兄正靠在樹後喘著氣,就被韃子拖進了灌木叢。也說不定哪伙人追得太深,撞見了山裡的狼群。或者黑夜裡不小心墜入崖底,甚至迷路了回不來,都有可能。

  不管怎樣,這場仗勝了。

  關門打狗的戰術和火器的優勢,彌補了兵力的懸殊。

  不過林川更看重的,是這些兄弟們身上,終於有了敢追殺韃子的血性。

  這要是放在過去,或者別的部隊,是根本不敢想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