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
旗艦內艙。
南宮珏整個人蜷縮在地板上,雙手抱著一隻木桶,吐得黃膽水都要嘔了出來。
他那張平日裡丰神俊朗、運籌帷幄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唇角掛著酸水,額頭青筋暴跳,整個人已經是暈到不能再暈了。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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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門被一頭撞開,羅千帆一臉興奮地跨了進來。
可當他瞧見南宮珏這副狼狽模樣時,臉色頓時變了。
「哎喲我的先生哎!」
羅千帆搶身上前,一把扶住南宮珏搖搖欲墜的肩膀,
「臨出海前,屬下就差給您跪下了!讓您跟著崔東風去抄陳魁的老窩,舒舒服服坐鎮後方,您非不聽!您一介文弱書生,哪遭得住這外海巨浪的折騰?這要是讓公爺知道了,非得扒了俺老羅的皮不可!」
南宮珏咳嗽了幾聲,虛弱地推開羅千帆的手。
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絲帕,擦去唇邊的污穢,隨後扶著艙壁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公爺……曾經說過……」
南宮珏喘息著,
「海戰,不同於陸戰。」
「陸戰失利,尚可憑險據守,捲土重來……」
「海戰傾覆,便是萬劫不復,全軍填海餵魚!」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眼底血絲密布,
「我南宮珏若不親自踏浪吞風,又怎知這萬里狂瀾該如何落子?又怎能替公爺……執穩這柄定海屠龍的刀?!」
他一把將絲帕甩進木桶:
「說吧,什麼事?可是有動靜了?」
羅千帆渾身一凜,抱拳道:
「回先生!陳魁咬鉤了!」
「東南方向,距咱們約莫十八里!那老狗一口氣拉出了四十多艘大福船,上百艘蜈蚣艇,正全速切向咱們的上風頭!」 「按這個航速,頂多一個半時辰,這幫不知死活的傢伙,就能咬進咱們後尾編隊的三里之內!」
「十八里……」
南宮珏強忍住翻騰的眩暈感,皺緊眉頭計算道:
「風帆相望需半個時辰,搶風奪位需一個時辰,接舷試探又需半個時辰……」
「陳魁在海上當了十五年的大王,劫掠成性,慣會以快打慢。」
「他見咱們只有六艘護航船,剩下的全是重載糧船,定會傾力壓上。」
「羅將軍。」
南宮珏的聲音虛弱:
「你是水師指揮使,此番作戰,你只管放開手腳,全力施為。」
「先生放心!」
羅千帆重重點頭,「除非他們現在掉頭,否則只要靠近接舷,定叫他們有去無回!」
風雨如晦,惡浪滔天。 在這蒼茫無際的大洋之上,上百面黑鯊旗正破浪狂飆,自以為勝券在握;
獵犬已至,而猛虎,正緩緩睜開它的雙眸。
……
尋常人在陸地上看海,總以為行船相撞不過須臾之間。
然而真正的茫茫大洋之上,戰船交鋒其實是極度漫長、壓抑甚至枯燥的煎熬。
從望斗里的瞭望手發現海盜群,到雙方視野中能夠看清彼此的帆形,整整耗去了大半個時辰。
羅千帆站在艉樓前,舉著千里鏡。
要說不緊張,是假的。
可公爺把他放在了這個位置上,唯有一心向前。
「千戶,對方借著西南風,占了上風頭。」
旗牌官趴在艉樓,手搭涼棚,面色冷肅,
「那是陳魁起家的老班底,沖在前頭的都是閩南蜈蚣船與雙桅鳥船,兩舷各配十二支長櫓。這種船吃水淺,在深海跑不遠,可在這近海浪涌里,比游魚還滑溜!」 羅千帆放下千里鏡。
「傳令各船,收硬帆,降半掛!」
「按照計劃,各船擺出慌亂態勢!」
「敵軍主力沒有圍上來之前,不得使用風雷炮和火槍,違者斬!」
旗牌官領命離開。
隨後,號旗翻飛,各船桅頂的令旗一面接一面變換。
……
先說綴在兩翼那六艘護航的戰船。
船是廣州水師巡防營的舊船,人也是巡防營的兵馬。
船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傢伙,船底的藤壺颳了一層又一層,帆面上補丁摞著補丁,遠遠望去,活像六條在海上討生活的老黃牛。
船頭上,巡防營千戶馬德財抱著桅杆,臉已經綠得跟船底的海苔一個顏色了。
出港前,上頭給他的軍令只有一句話: 若遇到大股海盜,接戰旗起,你部即刻落半帆,往西北淺水區退,退得越難看越好。
「跑還要跑得難看……」
馬德財欲哭無淚,「這哪還用吩咐啊,本來就跑得難看啊!」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跑得難看,要怎麼個難看法?
是帆降一半留一半?
是舵往左打偏偏船往右歪?
還是船頭浪里一磕、兵丁抱頭亂竄?
得,全都辦了。
不為別的,實在是駕輕就熟。
馬德財想不明白。
六艘戰船護衛四十艘糧船,本來就捉襟見肘,可為何看到海盜,還要全部撤離? 難道這十萬石糧……
是上頭送給海盜的?
他打了個寒噤,趕緊把這話從腦子裡攆出去。
不敢想。
官場上混了半輩子,馬德財最明白一個理兒: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有些令,照辦不照問。
上頭讓跑,那就跑。
往哪兒跑?西北淺水區。
多難看算難看?難看到海盜看了都想給他發賞錢。
放眼望去,船上的兵,個個面如土色。
也難怪。
這幫兵平日裡在近海緝個私、撈個沉船,撐死了跟走私販子對射兩箭。
如今看到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海盜船,兩股戰戰也是真情實感,半點不作偽。 桅杆底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水勇正扒著船舷哭嚎:
「我的娘誒——哪輩子造的孽,跑這麼大老遠的海,給海盜送菜來了——」
旁邊一個剛補進營的新兵蛋子,都嚇尿了,把馬德財看得直皺眉。
「他媽的往海里尿!」
馬德財揚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把纜繩攥住了!掉海里餵鯊魚,哭都沒地方哭去!」
罵歸罵,他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
兵慫,好啊。
兵慫,跑起來才像真的。
他嘴上罵著兵慫,心裡卻慶幸這些兵慫得恰到好處——若手下個個都是亡命徒,軍令讓他演潰逃,那才真叫演不像。
要論逃跑,還得是巡防營的兵,專業對口,祖傳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