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王公變法,青苗市易,均輸水利,其志豈不欲富國利民?然何以數十年間神州鼎沸,新舊反覆,而終歸敗亡?」
「非條陳不美,非神宗不誠,弊在法不及下,權柄盡落於州縣豪右與蠹吏之手!」
「法名為利民,實則淪為官府與巨室分肥之具。小民不得其實利,反遭其敲骨榨髓,故風吹草動,天下思廢之!」
「故『人存政息』之患,非患於無能臣,實患於法之『虛』與『私』!」
「欲使一國之法不隨人亡,非求千載不遇之明君能臣,而在『使利歸萬民,使繩墨公於天下』!」
「何謂繩墨?即數理準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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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的一聲!
如同平地驚雷,在雅閣內轟然爆開!
「王公……他竟敢借前朝王公變法,來破『法隨人亡』的結?!」
一位治史數十載的國子監司業身軀猛地一震,失聲道:
「以往天下論王公,清流罵其聚斂亂政,小人諛其富國強兵,皆在『道德人品』里打轉!何曾有人直指『法不及下、權落豪吏』?!他竟然敢說……王公之敗,不是敗在君臣進退,而是敗在沒有把法度變成天下共見的數理繩墨?!」
「荒謬!荒謬絕倫!」
另一位名士滿頭大汗,指著卷面嘶聲力竭:
「法是聖人微言大義,是綱常倫理,豈可降格為市井帳房之『數理』?此乃以術亂道!此卷在經義上已然離經叛道,當黜!當黜!!」
「黜?你怎麼黜他?!」
一直未曾開口的顧濂,忽然發出一聲斷喝。
眾人一滯,紛紛轉頭看向顧濂。
只見這位江南文宗按著那張報紙,整條手臂都在無法自控地顫抖。
「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何曾離經叛道?!」
顧濂指著卷面上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聲音嘶啞:
「你們看這裡——『《夏書》曰關石和鈞,王府和受;《周官》以冢宰制國用,以司會掌財賦。聖人未嘗以言利為恥,所恥者,利歸於上而不及於下也。』」
「他引的是《尚書》!引的是《周禮》!他是在用至聖先師的法統,來證明算學、度支、實學,本就是聖道的核心!」
「反倒是我們這隻知清談心性、不問稼穡的理學,割裂了聖人之道!」
滿堂死寂。
幾位大儒臉色煞白,面面相覷。
春闈最重什麼?
最重破題的立意,最重經史互證的厚度,最重辭章與義理的大氣磅礴!
沈懷璧通篇沒有一句市井俚語,全是純正無匹的漢唐古風。氣象之宏偉,對仗之嚴飭,引經據典之精微,哪怕挑剔如顧濂,窮極平生所學,也挑不出半個錯漏的虛字、半處破格的句讀!
「看……看實務……」
一名老文士哆嗦著翻到第二版,額頭冷汗如漿:「策論之妙,若無實用,終是空中樓閣……我就不信,他一介書生,真懂什麼治河清丈!」
然而,第二版映入眼帘的,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沈懷璧針對淮河修防,直接列出了「工料明細四柱清冊法」,將石料立方、糯米灰漿配比、運力損耗、工錢核算,用一套嚴密的算學公式鎖死,直接斬斷了宗族包攬河工、層層抽水的可能!
針對兩江隱田,他創設「流水號魚鱗冊與三帳輪驗制」,縣衙、糧道、里甲三方對勘,任憑胥吏如何世代盤踞,只要抽查一處田畝實數,便能順藤摸瓜引爆整條貪墨鏈條!
針對沿海鹽引虧空,他提出「量引分司、官督商銷」,以商稅補邊餉,以海關抵丁糧!
條分縷析,規矩井然!
「啪嗒。」
那位前禮部郎中的老名士,身子劇烈晃了一晃。
「這不是帳房之學……」
「……這是王霸並用、經世濟民的大略啊!」
「他把淮河兩岸的風土、兩江糧賦的弊端、沿海鹽商的勾當……摸得如此透徹!每一條拿出來,就能直接作為一地的施政方略!」
「怎麼可能……他……他怎會懂這麼多?!」
沒人能回答他。
因為在場的大儒們心中,都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沈懷璧原本就是盛州解元,四書五經、詩賦策論早就在同輩人之上;
而如今,這個不世出的天才,又在華夏學堂里磨礪成了一柄天下實務的利刃!
道與器,理與數,經義與蒼生……
在這一張薄薄的報紙上,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完美歸一!
而整張號外的最下方,赫然是沈懷璧針對最後一道「守法還是徇眾」的回答。
那一段字句,被盛州時報用大號的字型,獨立排版。
黑字沉凝如鐵,殺氣透紙而出:
「何謂眾?何謂天下?」
「盛世登樓作賦之士,特天下千中之一;縉紳高堂清議之輩,僅天下百分之一。此輩坐擁膏腴,蠲免差徭,聲傳遠近,動輒以『天下人心』自重。」
「然壟畝之間,胼手胝足、輸糧供國之生民,數以千萬;山澤道途,負土修防、力竭溝壑之黎庶,亦復千萬!此輩終歲勤苦,名不登簡冊,口難陳辭章,身遭重斂盤剝,家破而不敢申怨。此乃天下什九之民,豈得謂之非『眾』?!」
「若順百十官紳之私,而殘億兆生民之生計,此乃徇私,非徇眾也!」
「學生以為:為天地立心,當立萬民安生之心;為生民立命,當保黎庶無餒之命!」
「執政奉法牧民,當守億兆蒼生之法度,豈可徇千百豪右之私議?寧為社稷生民守法而受千夫所指,不徇一黨虛名,貽誤萬代邦本!!」
轟!!!
字字如開山巨斧!
句句如九天神雷!
太白酒樓之上,數位名震天下的大儒,在這段文字面前,面色慘如死灰!
「徇私……非徇眾……」
顧濂渾身虛汗如漿,頹然靠在了椅子上。
他們這群人,這幾日之所以敢理直氣壯地聚在雅閣里密謀,之所以敢發動國子監、挑唆落第士子去文廟血書哭廟,最大的支柱,就是他們自命為「士林清議」,自以為代表了「天下公論」!
他們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將自己打扮成對抗「獨夫新政」的聖賢門徒!
可沈懷璧用這柄橫絕天下的鐵筆,當著天下人的面,指著這群高高在上的文宗宿老,指著這群自命不凡的縉紳名士,震耳欲聾地問了一句:
你們算什麼「天下」?!
你們這些官紳清流,憑什麼代表那成千上萬在泥地里流血流汗、種糧織布的生靈?!
順了你們的兼併私慾,就叫「徇眾」?
逆了你們的特權壟斷,就叫「亂政」?!
殺人誅心!
莫過於此!!
在整篇雄文的最後,鮮紅如血的硃砂印記,將主考官林川的親筆總評,烙印在每一位讀者的眼底:
【主考總評】
【以聖賢之仁鑄骨,以數理實務為刃。】
【出經入史,洞穿千古之偽!】
【此卷若不點魁首,大幹春闈……】
【便無人配稱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