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拗不過你。」
蘇婉卿抬手,在蘇妲姬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她嘴上無奈,眼底卻藏著一分柔軟。
「去了寧壽宮,不許亂看,不許亂問,更不許亂開口。」
蘇妲姬立刻點頭。
「都聽姐姐的。」
蘇婉卿瞥她一眼。
「你最好是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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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妲姬眨了眨眼,沒敢貧嘴。
蘇婉卿轉頭吩咐:「春嬌,替二小姐換身尋常宮女衣裳。別挑貼身女官的衣制,素淨些,越不起眼越好。」
春嬌笑盈盈道了個福。
「是,二小姐隨奴婢來。」
屏風後,很快傳來蘇妲姬壓低的抱怨聲。
「這裙子也太素了,灰撲撲的。」
春嬌忍著笑:「二小姐,宮女衣裳都是這樣的。」
「你們宮裡也太不講究了。」
蘇婉卿端著茶盞,唇邊浮起一點笑。
「你若嫌棄,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後悔。」
蘇妲姬立刻從屏風後探出身,肩頭大半瑩潤肌膚裸露在外,一襲衣裙松松垮垮搭在臂彎,未及好好攏住衣襟。白皙圓潤的肩頭淺淺展露,肌膚在殿內暖炭光暈襯下瑩白細膩,線條柔婉曼妙。
她半邊臉蛋露在外邊,一雙眸子水光粼粼,亮晶晶望著殿中的皇后:
「這身衣裳我便穿定了。」
「探什麼頭?」蘇婉卿輕斥一聲,「真當這是汀蘭閣後院?」
蘇妲姬吐了吐舌尖,又縮了回去。
不多時,她換好衣裳出來。
灰青色窄袖宮裙,腰間系著普通宮絛,髮髻壓低,鬢邊也沒留那些招搖的小釵。
按理說,這樣一身打扮,混在鳳儀宮宮女里,並不惹眼。
可她一出來,蘇婉卿還是皺了眉。
「不行。」
蘇妲姬低頭看了看自己。
「哪裡不行?」
蘇婉卿看著她那張臉,嘆了口氣。
「臉太美了。」
「……」
蘇妲姬頓時噎住。
春嬌忍笑忍得肩膀微顫。
蘇婉卿從妝奩里取出一點暗粉,在蘇妲姬眉尾和眼下輕輕壓了壓,又將她唇上的顏色抹淡些。
明艷被遮住幾分,那股勾人的艷色終於收斂了些。
她又親手替蘇妲姬理好衣襟。
「記住,跟在春嬌後面,不要離鳳輦太近。」
「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是鳳儀宮新調來的宮女,叫青荷。」
蘇妲姬眨眼。
「為什麼叫青荷?」
「鳳儀宮裡真有這個人,今日告假沒來。」
「姐姐連這個都想好了?」
「宮裡行事,總要周全些。」
蘇婉卿聲音低聲道,「倒不是怕事,是少惹事。」
蘇妲姬點點頭,一臉認真。
「明白,低調做人,高調看戲。」
蘇婉卿被她噎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她額頭。
「少貧。」
話雖如此,蘇婉卿轉身時,笑意卻淡了下去。
她打開妝奩底層,從裡面取出一枚小小鳳令,遞給春嬌。
春嬌一怔。
這鳳令不大,通體溫潤,卻是鳳儀宮中最要緊的信物之一。尋常傳話宮人拿著它,可以直入內侍值房,也可以調動鳳儀宮留守護衛。
蘇婉卿低聲道:「若路上有事,找機會回鳳儀宮,交給小墩子。」
春嬌臉色一變,立刻低頭。
「奴婢明白。」
蘇妲姬看在眼裡,沒有多問。
她只是悄悄把袖中的帕子抽出半截,又重新塞好。
那帕子裡,藏著一枚汀蘭閣用來裁香封的薄刃。
不長。
也不起眼。
但夠割繩子,也夠割人手腕。
……
外頭鳳輦已經備好。
皇后移駕寧壽宮,哪怕只是太后臨時召見,也要禮儀周全。
鳳儀宮門前,四名內侍垂手候著。鳳輦上鋪著明黃軟墊,兩側跟著掌燈宮女、執扇宮女、隨行內侍。
殿外,小祿子跪在廊下。
見蘇婉卿出來,他立刻伏身磕頭。
「奴婢叩見皇后娘娘。」
蘇婉卿腳步微頓。
她沒有立刻上輦,而是隔著幾步,溫聲問道:「起來吧。太后身子如何了?」
小祿子低著頭。
「回娘娘,太后娘娘禮佛之後有些乏,無大礙。」
「可請太醫看過?」
小祿子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若不是蘇婉卿一直看著他,幾乎不會察覺。
「太后娘娘說只是乏了,不願驚動太醫院。」
這話倒像太后的性子。
太后一向不願興師動眾,哪怕頭疼腦熱,也常說禮佛之人清淨些好,不必動輒叫太醫圍著。
可蘇婉卿沒有錯過那一瞬停頓。
她又問道:「今日寧壽宮是哪位嬤嬤在太后身邊伺候?」
小祿子聲音更低了些。
「回娘娘,是陳嬤嬤。」
蘇婉卿眼神一動。
陳嬤嬤?
寧壽宮確有陳嬤嬤。
可她前日才聽太后隨口提過,陳嬤嬤染了風寒,告了五日病假,今日按理不該在太后身邊近侍。
蘇婉卿沒有拆穿。
她只扶著春嬌的手,上了鳳輦。
「走吧。」
鳳輦緩緩出了鳳儀宮。
宮牆高,廊道長。
朱紅柱子一根根往前延伸,簷下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
蘇妲姬低著頭跟在春嬌身後,起初還覺得新鮮。
她從前進宮,多半只在鳳儀宮附近走動,極少往寧壽宮方向去。眼下換了宮女衣裳,竟真有幾分偷跑出來的趣味。
可走了沒多久,她那點新鮮勁便散了。
太安靜了。
往日宮裡再講規矩,也總有灑掃宮女、傳話內侍、巡廊女官。
可今日從鳳儀宮出來,走過一段長廊,竟只遠遠看見兩三個低頭疾行的小太監。
連平日修剪花枝的宮人都不見了。
蘇妲姬忍不住抬眼望向四周。
春嬌立刻低聲提醒:「二小姐低頭。」
蘇妲姬垂下眼,腳步仍舊穩著,卻悄悄往鳳輦旁靠近了半步。
「姐姐。」
她聲音壓得很低,
「宮裡今日怎麼這麼安靜,不像有人住。」
鳳輦上,蘇婉卿眼神一動。
她也察覺到了。
陛下今日出城迎護國公,禁軍、內侍、禮部、太常寺都被調去了十里亭,宮中人手少些,的確正常。
可少到這個地步,就不正常了。
尤其是鳳儀宮到寧壽宮這條路,平日裡雖不熱鬧,卻絕不會冷清得像被人提前清過場。
小祿子弓著腰,步子邁得很穩。
可他走得太快。
寧壽宮來請皇后,帶路內侍該隨著鳳輦的速度,不該催著鳳輦往前。
可他腳下步伐急促,像是生怕耽誤了什麼時辰。
到了第二道宮門,鳳輦慢了下來。
宮門前站著四名禁軍。
禁軍守宮門,其實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今日這幾人穿的甲冑,不太像內宮常輪的那一班。
領頭那名百戶身形高壯,眉眼陌生,見了鳳輦,行禮倒也規矩,只是視線在隨行宮女身上一掃,又很快垂下。
蘇婉卿隔著輦簾,溫聲問道:「今日是你們當值?」
那百戶抱拳道:「回皇后娘娘,正是。」
「本宮瞧著你眼生。」
「末將馮成,原在禁軍右班輪值,今日奉調守內宮。」
「奉誰的調?」
「禁軍值房。」
馮成說得不慌不忙,印信也取了出來,由春嬌接過,呈到鳳輦前。